《多少悬在半空中》
《红色娘子军》
《牡丹亭》

　　就在爱国青年五一杯葛法国连锁杂货店的行动遭到当局取缔之时，文艺界的Francophile们不失时机地推出了《牡丹亭》。

　　我一半是为了听郭文景作的曲去的，谁想第一幕“游园”一开始，乐队奏出的竟然是德彪西的《牧神午后》！

　　愣了一下，试图说服自己：思春的杜小姐，与睾丸酮分泌过度的faun，也不能说完全风马牛吧……汤显祖让杜丽娘在睡梦中与柳梦梅交欢，马拉美的牧神也是在午后困倦中春情大发，共同点是：睡梦与性欲。

　　渐渐地发现这个芭蕾舞剧主角并非杜丽娘和柳梦梅。柳梦梅只是个陪衬，而且服装很搞，穿书生长衫而留着洪常青式小分头，我觉得不如那些跑龙套演花神小跟班的男演员们好看——上身剥光，东方男子的smooth身材尽露无遗，下身只着轻飘飘的灯笼裤，多好。

　　事实上的主角有三个：白衣的杜丽娘，红衣的花神，还有一个拖着曳地蓝袍的昆曲青衣。《牧神午后》快结束时，那青衣突然开腔唱起昆曲《牡丹亭》“惊梦”来，三个女人边歌舞，边走上舞台中央的方形小舞台，红白蓝三色并列，仿佛国旗。

　　中场休息，我跑到大厅买了份节目册子，翻到最后看是谁赞助，有没有法国单位——新鸿基！和记黄埔！盈科拓展！

　　封底是Anteprima广告，一个貌似意大利牌子的香港牌子。

　　总之我没有嗅出高卢味，只能说郭文景和服装设计和田惠美（代表作：黑泽明《乱》）联手向法兰西致敬。

　　作为文字工作者，我本能地对字幕敏感。第一幕结尾时，字幕打出：“死神降临，丽娘以身体书写，记录生命的文字……”我觉得用字幕解释剧情是笨拙的办法，尤其“身体书写”比较的喷饭。如果怕观众看不懂，在全剧或每一幕开始时集中打一次字幕交代剧情就可以了。

　　在德彪西和拉威尔的音乐中穿插昆曲，我也觉得没做好。相比之下，我想再次赞美陈其钢的《蝶恋花》：陈其钢在交响乐形式中加进京剧和中国民乐元素，真正做到了水乳交融，在我听来《蝶恋花》是中国音乐也是法国音乐（陈其钢是得了梅西安真传的嘛）。

　　等到第二幕“冥判”一场响起霍斯特的《行星》组曲，我才明白郭文景不只向法国致敬。看小册子上郭文景说：“芭蕾舞剧《牡丹亭》的音乐尝试后现代主义的多元性和对僵化民族风格的反思。”他的“后现代”不是杜尚式的在蒙娜丽莎唇上画两撇小胡子，是collage（拼贴）。

　　令我惊讶的是，全剧在“幽媾”落幕，人鬼交媾，群魔乱舞，郭文景搬出雷斯庇基《罗马的松树》最后一阕“阿庇亚古道旁的松树”，古罗马大军凯旋班师的杀气腾腾的音乐声中，人（柳梦梅）和鬼（杜丽娘）举行婚礼，红衣滚滚，夹杂若干小鬼的黑衣，红与黑打成一片，人鬼不分——是对今日中国盛世乱象的影射吗？我注意到小册子上郭文景那句话后半句的英译不是“对僵化民族风格的反思”，而是“对中国状况的反映”：“I attempted a multi-disciplinary style of post-modernism to compose and adapt the music of the Peony Pavilion which is a kind of the reflection of our nation.”（！）到底哪句才是他的原话？

　　算起来，今晚在天桥剧场已是我第四次看中央芭蕾舞团演出了，以前三次都在北大，看过《多少悬在半空中》、贝多芬《第七交响曲》、《海盗》片段、《红色娘子军》。过几天还要看《大红灯笼高高挂》，是陈其钢作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