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在北大,不止一个朋友问我:“这不是你喜欢的音乐吧?”神情非常可爱。
我忙不迭地回答:不不,我喜欢的,真的喜欢,而且感激。
以前也说过,我是迂回着从我对东南亚的体验来重新认识中国南方,从某种意义上说,重构自己的“南蛮”身分认同——与“中国人”身分有所差异、且互相对照的另一种自我。
罗思容唱《七层塔介滋味》前提示听众“开放味觉”,很遗憾她这个建议完全失败了,北京的听众一头雾水,无法relate。如果我不是熟悉泰国菜、越南菜、老挝菜,也就不可能知道什么是“七层塔”、“九层塔”或“罗勒”,不可能知道这种香料几千年前就是中国南方流行的调味品。朋友说,林生祥和罗思容的演唱会在广东现场效果比北京好一些,我想也是,广东的“民间”空间比首都大得多。
上半场罗思容唱完后,还没退场,听众中就有人再三呼叫“林生祥”,仿佛是急着赶罗下场,很没礼貌。
客观地说林生祥在音乐上确是比罗思容更出色,但罗思容歌中的女性视角也很吸引人,而且绝不单调,有相当多面的层次。在我听来,好几个地方非常感人。
林生祥的好,我不多讲了,他的歌有些地方让我想到侯孝贤早期电影,但不止于此;有些地方又让我(也许是可笑地)想到那些东南亚悠长旅途中听到的民谣风的流行歌曲——泰、缅、寮、柬、越乃至马来和印尼的流行歌曲,哪怕再俗气再粗陋,总脱不了一股源于人与土地联系的质朴之气。当然林生祥无论内容形式都更精纯也更自觉,他音乐的艺术性决没有被政治性淹没,这很重要。
我觉得客家人其实和源自四川、云南、浙江、福建、两广的泰族、缅人、马来人一样,属于亚洲人自北向南迁徙、离散的民族拼图中的一块。
罗思容唱的广东客家民歌《落水天》我在二十年前是熟悉的,但我所了解的那个版本当然也是“汉化”(不错,客家人是汉族,但我认为不只是少数民族会被“汉化”)了的版本,昨晚听到她用母语演唱的版本,还增加了蓝调式的变奏,既“原生态”又摩登。我十年前写过一个短帖谈民歌,写得简略,而且多是胡言乱语,只因为讲到了《落水天》,在这里贴一下。
说民歌
(一)
信天游里唱:
哥哥走来妹妹照
眼泪儿滴在大门道
芦花公鸡飞过墙
把我的哥哥照过梁
山又高来路又长
照不见哥哥照山梁
陕北话的“照”字,在内蒙爬山调里唱作“了”:
阳婆里那一落 你到烧着那一把火
因推你那抱柴哎 了呀么哥哥
了呀见那村村 了呀不见那一个人
了见那烟筒上哎 冒呀么烟尘
红丹丹那“阳婆”蓝茵茵个天,世界如此悠远而清晰,那村村的烟筒、烟筒上的烟尘,天地万物一目了然,唯独“了”不见生命中“那一个人”。思之令人怆然。
(二)
《三十里铺》可以当做乡土小说来读,有地点,有人物,有情节:
提起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
四妹子爱见那三哥哥
你是我的知心人
刚开了个头,一段恋爱故事(说得难听些就是小镇奸情──乡土小说的永恒最佳题材)已然呼之欲出。据歌本注解,故事里男女主角实有其人,“四妹子”名叫凤英,“三哥哥”姓丘名双喜,可见这信天游不但是乡土小说,更是纪实文学。
三十里铺遇大路
拆了戏台修马路
三哥哥今年一十九
咱们二人没盛够
三哥哥今年一十九
四妹子今年一十六
人人说咱二人天配就
你把我闪在半路口
“没盛够”即没好够。三十里铺那样的鬼地方,论名胜论风物,估计乏善可陈,除了拆戏台修马路以外恐怕只有男女之事还值得咏唱。你想,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把另一个“闪在半路口”,你你我我,干柴烈火,不上“本埠新闻”头版头条才怪。三十里铺(还有无数的“四十里铺”、“五十里铺”)的地方志就是这么写成的。
(三)
如果只有第一段,《黄河船夫曲》简直是一连串“天问”: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哎?
几十几道湾上,几十几只船哎?
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竿哎?
几十几个那艄公呵哟来把船来搬?
苍天之下,黄水滔滔,岸上是经流水切割成千沟万壑的黄土塬、梁、峁、崖,天工造物,能不叫人由衷叹问么!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崖畔上有人远远地应声回答──
我晓得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哎
九十九道湾上,九十九只船哎
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竿哎
九十九个那艄公呵哟来把船来搬
“九十九”,极言其多,仍然是不确定,只能算作游戏似的答案。当然了,有个答案总是好的,况且,没有比游戏式的态度更健康的了。
(四)
相对而言,南方人的思想境界基本上是小规模的。小也有小的好处,小气到了一定程度,就有可能产生玄乎的效果。比如说广东民歌《落水天》吧:
落水天,落水天
落水落到我身边
湿了衣来又无伞喽
光着头来真可怜
就这么几句,太短小了,调子也平淡,反而使我左思右想,越想心里越“雾数”。小规模、非理性的烦恼其实也是蛮可怕的。
(五)
各省都有那种春天唱完唱夏天,夏天唱完唱秋天,秋天唱完唱冬天,冬天唱完过大年的民歌,我个人认为很没劲。更要命的是从正月里的迎春花唱起,每月歌颂一种花,足足唱满十二个月,一直唱到腊月里飘雪花,完了还是过年戴簪花、贴窗花、放烟花。这种歌太多了,抄不过来,我就不抄了。
没劲。可日子不都是这么一月一月、一季一季、一年一年捱过来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