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扮演记者,所以偶尔做个采访还能饶有趣味地以半旁观的心态留意新闻界的生态。《狼图腾》英文版global launch在故宫举办,级别算高的了,“主办方”让记者在故宫东南角的东华门集合,进去后需要斜穿一大片不对游客开放的区域——御膳房、御药房、太医院,带我进去的故宫工作人员蹬着高跟鞋,行走艰难,一路忿然抱怨她的领导搞这个活动搞得一团糟。
记者提的问题大都非常奇怪,有一位问葛浩文翻译时会增加什么删节什么,“增加”问得实在匪夷所思,莫非译员有时按捺不住创作欲,营私舞弊,借题发挥,塞几段私货放进译文里去?——当然也不是办不到,反正中国作家都不懂英文,出版社估计也没人懂中文。
《狼图腾》中文版我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大陆当代小说我从汪曾祺、阿城不写了以后就不怎么看了,文字不吸引人,就没了耐心。至于故事,更没有什么能吸引我的——《达芬奇密码》文字很不咋地,情节倒还能让我一页一页看下去,中国小说似乎找不出一本《达芬奇密码》这样的page-turner来。
丢开中文版,拿起葛浩文的英文版看了几页,感觉比看中文版舒服得多。这很能说明问题。翻译小说有时候真的可能比原文好看,尽管中文里很多独特的表达不可避免损失掉了,但另一方面,原作中很多疙疙瘩瘩的表达也因此被翻译“熨平”,至少语言变得通顺流利起来。
“书虫”的讲座上,听者向葛浩文提的问题明显比记者更“靠谱”,老头子也显得心情大好,口无遮拦。他模仿贾平凹可笑的神气:“嗯,你是中国人吗?中国人写的书,只有中国人能翻译!”把贾的无知讽刺得活灵活现。不客气地嘲笑余华那股self-important、一个劲儿想当文学明星的野心:“怕是花在推销自己上的工夫比花在写作上还多得多。”
有人问了个相当有水平的问题:针对不同作家的原作,如何让译文具有不同的voices(叙述?语调?)。葛浩文一回答我就觉得他不是个理论家,他只是很经验地说他平时大量阅读英文小说,从不同流派不同作者的叙述笔调中探索英文写作的技巧,从而让王朔、苏童、春树说的英文各不相同。这个回答我不太满意。我想起尤瑟纳尔谈她创作历史小说时如何寻找合适语调的文章,尤老太的见解要深刻得多。
葛浩文反对使用老式的“中国情调”(Chinoiserie)的表达方式,这点我很同意。唐人街风格只能当笑话看,不能当真的。他同时也认为,绝不能翻得太圆熟,像新泽西高中生的语言,而是要有点涩,译者与原文要有一定距离。这话说得比较玄乎,但我想他是对的。分寸感很难握准,而一切艺术归根结底都要解决分寸感的问题。不光是翻译,好的文学艺术都不能显得太圆熟的。
葛浩文很清醒,哈金能够写怪怪的、非日常用语的(unidiomatic)英文而不被人诟病,反被认为“别致有趣”,葛浩文则千万不可这么做,那会比Chinoiserie更恶劣。这点我也觉得对,去年看哈金的《疯狂》想到过这个问题,哈金在这条路上究竟还能走多远?
创作和翻译不是一码事,但葛浩文也认同,翻译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创作。现在很多年轻翻译翻的中国小说不及格,问题出在这些年轻人(往往是在读研究生)只懂得在中文上下苦功,成天读中文,连乱七八糟的报纸杂志都看,却忽视了提高英文写作水平。我觉得,中国的情况也类似,现在很多搞外文翻译的其实连中文写作都还没过关(外文可能更不过关,还不如葛浩文批评的那些学中文的美国研究生用功),往往把人家平实通顺的句子翻得不知所云,偏偏还有人以为外国人说话就该那个样子的。
葛浩文真的不是个理论家,他在讲座中痛扁英国那些搞翻译理论的人,估计曾经被他们当靶子批评过。他反感理论,我想也是和他streetsmart式的个性和经历有关。
有人揪住老人家辫子,问为什么把莫言的“酒国”翻译成Republic of Wine,葛浩文无可奈何地招供,他并非不知道wine翻得不对,曾想过“Liquor Land”甚至“Booze Town”,都觉得不好,最后舍“信”取“达”和“雅”——此为下策,他承认自己失败了。我们听了一阵哄笑,这老头蛮可爱的,翻译真不是容易的事,有时在最简单的地方就是绕不过去,其实把“酒”翻成wine早有传统,唐诗都这么翻的。
他听说约翰·厄普代克要在《纽约客》上写他翻译的小说,马上反应:“这是件好事,也可能是件坏事。”果然有好有坏。好事是厄普代克一写就洋洋洒洒四大页,中国小说得到前所未有的礼遇。坏事是,葛浩文知道厄普代克这老头鬼得很,他挑出一个翻译问题来,让葛浩文哑巴吃黄连,至今一肚子苦水。
是苏童《我的帝王生涯》里的一句:So it was a certainty that Duanwen was now licking his wounds in the residence of the Western Duke, having found safe haven at last(原文是:几乎可以确定,端文现在滞留于西王府邸中舔吮自己的伤口,他终于找到了一片相对安全的树荫),厄普代克冷冷地说,这句陈词滥调也太没水平了吧。葛浩文咽不下这口气而又不得不咽下,哈哈,英文“licking someone's wounds”真是滥得不能再滥的陈词滥调,但中文里“舔伤口”这个表达却不算很滥,葛浩文冤就冤在,他的翻译太忠于原文了,“舔伤口”一语出自西方语言(最早谁翻译的?),可怜的翻译官把它翻回英语,却被厄普代克逮个正着。
这对葛浩文是个教训,此后他告诫自己别再那么傻乎乎地“忠实原著”了。
况且,哪怕译者再怎么尊重原著,出版商也会根据需要做手脚,行使delete键,就连村上春树都给删得七零八落。在这种时候,可怜的译者不得不充当和事佬在骄傲的作家和市侩的出版社之间调停。刘震云的《手机》,第一章刚写了几段当代的事,就一个筋斗跳到几十年前,忆苦思甜去了,这是中国作家惯用的手法。葛浩文知道这样写肯定卖不了,与作者情商:能否把闪回往后挪一点,把第二章写当代的一部分调到前面来,这样读者看了会有兴趣继续往下读。如此改过之后,《手机》仍然没有出版社要。
我看《狼图腾》英文版看到第二页就发现译文和原文不同,多了一段话——难道像那位记者说的,葛浩文“增加”了什么?翻开中文版一看,呵呵,那段描述额仑草原地理位置的话原来在第16页,给剪贴到小说开头了。也是,文章就应该这么写的,为什么不早点交代呢。编辑的作用在这里体现出来了。
《狼图腾》是按畅销书模式弄的,葛浩文说,能否在真正意义上畅销,取决于作者能不能一本接一本地写、一本接一本地畅销。这个估计很难。
看得出来,葛浩文本人更偏爱台湾小说。台湾小说艺术性比大陆小说高,但是内容比较平淡,在美国更不好卖。翻不卖钱的小说,就当艺术品做了,纯粹凭个人兴趣。我看他翻的《荒人手记》,基本上“信达雅”,也没有什么应出版方要求删掉的地方,仅有一处删节,是葛浩文认为自己没有能力翻译的:
第十四章里“三七二十一,由字头不出,脚踏八方地,果头三屈律”四句字谜(“黄巢”),这种用象形文字做文章的句子绝对是翻译的死穴,葛浩文不得不缴械认输。
我以前说过葛浩文的一处小错,弄错了一个字: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1770696.html
是在注解里的,很次要很次要的错误啦。
前几天看艾朗诺翻译的《管锥编》节选,发现他也弄错了一个字,把“玉麈”的“麈”当作了“塵”(尘)。以前还挑过艾朗诺另一个翻译上的毛病: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1810800.html
算我吹毛求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