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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4930

歪酷博客

fuge @ 2012-01-05 23:21

  真正需要勘误的只有一个小地方,不是文字的问题。96页“河湟谷地”地图,平安县城西南方向大约10公里紧挨高速公路的位置,标着“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前面说过,在101页介绍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的文字里我特意提醒读者“需注意一些地图上标记的红崖村或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位置是错误的,不要被误导”,本书不幸也中了招。我可以肯定96页地图定位是参考了市面上流传最广的青海地图——中国地图出版社2006年出的《青海省地图册》第8页平安县、乐都县地图——就是我不点名提到的有误导作用的一种地图。

  我觉得很遗憾,没能够在《青海》付印前核对一遍排版。这个错误本来可以避免的。

  中国地图出版社的平安县地图上醒目地标注了“十四世达赖故居”,红色六角星代表这是一个旅游景点,位置在平安县境内一条省道(涂绿色)和一条高等级公路(涂黄色)西边,介于“大寨子”和“新庄尔”两村之间。我当初拿着这份地图研究了半天,脑子里盘旋着两个疑问:一、想不到“国字号”的中国地图出版社公然认为“十四世达赖故居”是个旅游景点,是一种官方表态吗?3A还是4A级?二、看到的资料都说达赖喇嘛故乡在石灰窑乡红崖村,这图上有“石灰窑回族乡”但找不到红崖村,图上标的“十四世达赖故居”离石灰窑不近啊,标错了吧?

  嘿嘿,谁拿着这份地图去朝圣那可有得好找了。我甚至心理阴暗地想,地图上那一点是不是故意画错了地方,以便安排埋伏瓮中捉鳖,随时捕捉上当受骗的按图索骥者?

  前面说过,红崖村恰好处在平安县和湟中县分界线上。心理阴暗者如我,对这“恰好”也觉得内有文章——为什么会刚好把红崖划分到边界上?是有意要使这地方边缘化、难以到达吗?

  让视线从标着“十四世达赖故居”的红六角星移开,移到西边的县级公路,那是民和到湟中的县道。找到“三合镇”,那里有一条路向南去往寺台乡,另一条路向西南去往石灰窑回族乡。公路过了石灰窑后折向西去,弯曲着(其实是盘旋上山)进入西边的湟中县境内(地图涂浅绿色),连到丹麻乡、田家寨镇。红崖村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实际位置应在两县边境附近的民湟公路旁。

  我在青海省图书馆查过地方志,发现1958年前平安是属于湟中县的,那时的县级行政区划采用区乡建制,平安是湟中县之下的一个区,三合也是一个区。1958年废除区乡建制改人民公社,但要到1960年平安、三合两个人民公社才脱离湟中划归西宁市平安区(县级)。注意这里有一个平安区还有一个平安公社,是嵌套结构,正如今天的平安县下辖平安镇(乡级)一样。这就是说,从马步芳时代到1960年前,达赖喇嘛故乡都在湟中县境内,1960年起变到湟中和平安两个县级行政区的分界线上。阴谋论者不能不注意到1960这个时间点——恰在达赖喇嘛逃亡印度之后没多久。

  是不是可以说,达赖喇嘛故乡的变迁,折射着这位黄教最高领袖与中国关系的变化?民湟公路在1987年修到红崖村,1987正是西藏流亡政府和中国关系小阳春(与胡耀邦时代基本重合)的最后阶段。

  中国地图出版社的《青海省地图册》不久前出了修订版,乍一看只是换了个封面,但我这个地图狂还是本能地看也不看就买下来,立即翻到平安县那一页对照上一版玩起了“仔细看有什么不一样”的游戏。

  最大的变化是平安到阿岱的高速公路重新画过了,还标出一系列的出入口、服务区和收费站。“十四世达赖故居”仍然是一个旅游景点。咦,它怎么从公路西边跑到公路东边去了?

  仍然是个有意无意标错位置的“旅游景点”,但位置和上次有点偏差,我好想扮演深度报道记者采访中国地图出版社,追踪一下这个偏差的来由究竟是什么。

  Google地图和百度地图上都能找到红崖,百度地图稍好。Google地图没有画出穿越县境的民湟公路,红崖是个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公开出版的纸质地图,正确标出红崖村的非常少,下面几幅是我在青海见到翻拍的。




 
fuge @ 2012-01-04 22:51

  还有几处被删掉的文字,我标了红色,见下。

  79页西宁历史部分:

  1949年9月5日西宁解放,随后几年,大批内地移民到达西宁支援西北建设。工厂被建立起来,但同时,古城门和古城墙也遭到拆毁。1959年,兰青铁路通到了西宁,然而从这一年起,西宁市民生活必需品如肉类、糕点、糖果等都开始凭票供应。1966年,“文化大革命”波及西宁,城市陷入混乱和瘫痪状态。次年2月,解放军部队和武斗群众发生冲突,169名西宁市民被开枪打死。年底,藏传佛教古刹大佛寺被红卫兵拆除。

  101页“十世班禅喇嘛故居和文都寺”介绍:

  故居开放时间不定,参观免费。前院原来有两棵参天大树,其中一棵“文革”中被砍。目前的宅院基本上是1983年修复的,请留意院子一角的旧厨房,一根木柱子上系着哈达,那是旧居老火炕的位置,班禅喇嘛就是在那个位置诞生的。会客室和起居室不能进入,透过半开的门窗可以看见室内家具和照片陈列。院子里的宣传板上满是班禅喇嘛的生平介绍,可以看到他童年在塔尔寺坐床、受戒的旧照、1954年与十四世达赖喇嘛联袂进京和毛泽东在中南海的合影及1983年他到甘青边界调停草原牧民纠纷的照片

  140页:

  西海镇就像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主题公园,城区保留了当年二二一厂总厂的许多重要建筑,城外则分布着一系列分厂遗址,有的呈废墟状态,有的已被“旅游开发”,如果一一走访,需要不止一天时间。这些景点最大的看点无疑是与之相关的神秘历史,但也不要忽略它们作为毛泽东时代典型工业遗产建筑的审美价值。其中最值得探访的两处遗址是二二一基地应急地下指挥中心和爆轰试验场(六分厂)。

  143~144页“王洛宾音乐艺术馆”部分:

  一楼是放映室,播放王洛宾访谈纪录片。展览主要在二楼,大多数史料照片、手稿等实物是由王洛宾的儿女和友人提供的,其中有些展品非常地真实而耐人寻味,比如你可以看到1960年王洛宾在新疆因“进行反革命活动”被捕入狱时亲笔签收的“逮捕证”、1975年刑满释放时签收的“释放证明书”和他给出狱的难友留的便条,以及王洛宾在新疆第一监狱坐牢时参加烧砖劳动的照片。一张1987年的工资卡显示,王洛宾当时的退休工资在每月350元上下。

  这些删节其实都没有大碍。

  如前所说,我认为青海东部有两处世界级人文景观,其一是原子城(西海镇),另一处就是十四世达赖喇嘛出生地。这两个地方都属于政治敏感点,但敏感度有所不同,前者较轻,后者厉害。

  如何处理十四世达赖喇嘛出生地?写还是不写?怎么写?很让我犹豫。我的文稿中有几处提及十四世达赖喇嘛,我发现成书后处理方式各有不同。如前述101页讲到十世班禅喇嘛的时候,有关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一句被删,76页“青海东部”引言也是这样:

  只要想到宗喀巴、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喇嘛都出生在青海东部,就会觉得这个汉、回、藏、土、撒拉、蒙古族混居的边缘地带很不简单。

  书中被改成:

  只要想到宗喀巴等大师都出生在青海东部,就会觉得这个汉、回、藏、土、撒拉、蒙古族混居的边缘地带很不简单。

  这样删改是有问题的。只提宗喀巴大师一个名字,那种“不简单”的感觉好像出不来。

  但95页“河湟谷地”的引言里再次谈到这点,却没有被删:

  河湟谷地的多元和丰富,绝对超出外人的想象。也许你听说了,这块仅仅占据青海省面积三十分之一的土地,却聚集了青海四分之三的人口,如此高的比例,自然要归功于强势的汉族和回族;但是你知道吗,宗喀巴、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喇嘛均出生于河湟谷地而不是卫藏地区?还有,你是否知道中国唯一的土族自治县、唯一的撒拉族自治县也都在青海河湟地区?

  再看97页,河湟谷地“历史”部分:

  辛亥革命前,“小北京”丹噶尔(湟源)发生反清暴动。民国初年,军阀马麒治下的河湟再次事变,马仲英洗劫循化、湟源。青海建省后,进入马步芳独裁统治时代,直到1949年。“西北王”控制青海的时代,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喇嘛先后在河湟地区出生。

  “十四世达赖喇嘛”在这两处都很安全。可见,“达赖喇嘛”的敏感程度是不易捉摸的。

  除政治敏感,十四世达赖喇嘛出生地有另一层敏感:这是一个脆弱的“景观”,过度曝光可能会招致破坏,不宜“宣传”。而这点跟它的政治敏感性也有关系。对这样的景观,正确的处理方式是尽量低调描写,甚至不写。我最终决定写它,是考虑到Lonely Planet英文版China一书写到了它,而且中央电视台曾经制作并播出过一部有关达赖喇嘛青海故居的纪录片,因此,让达赖喇嘛故居有一定的曝光度,好像是被允许且无害的。

  我用了一千字左右不大的篇幅来写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非常高兴在书中看到这部分基本得以保留,我在调研和写作上费的工夫(调研过程中还得到一位朋友无私的帮助)没有白费。文字见100~101页:

  这是一个相当隐秘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坐落在民和到湟中县级公路旁,离西宁只有60多公里,却好像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个小村庄从前叫“湟中县祁家川当采村”,现在叫红崖村,属于平安县石灰窑乡。1939年,出生在当采村的一个名叫拉木登珠的4岁男孩被西藏噶厦政府宣布为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他就是后来的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奇妙的是,早在1908年冬天,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到北京会见慈禧太后之后返回塔尔寺途中曾经路过这个村子,仿佛与此地有缘。

  红崖可以说处在塔尔寺的“势力范围”内,它同湟中的关系似乎要比平安更近一些,但现在却被划到了平安县,恰好处在平安和湟中分界线上,翻过一道山坳就是湟中。

  无论村庄本身还是达赖喇嘛故居都看不到任何指示牌,但无论从湟中还是平安方向过来,顺着盘山公路趋近红崖村时,你一定会被这里气势不凡的地形和矗立在山脊上的一座白塔所吸引。这座醒目的白塔会引领你进入红崖村,十四世达赖喇嘛的出生地就在村里一所小学模样的砖墙院子里,平常不对外人开放,但是藏传佛教信徒有可能得到许可入内参拜,可以看到一座新近修复的有金顶的佛堂,供有十四世达赖喇嘛像。1956年后,达赖喇嘛家院的一部分改为当采小学,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貌。

  达赖喇嘛最后一次回乡是在1954年,他从拉萨到北京会见毛泽东并参加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时途经这里。他的家族至今还有人居住在村里,比如达赖喇嘛的堂外甥祁福全,当采小学的校长。

  到红崖,可从湟中县丹麻乡乘出租车,不到10公里的路程,出租车要价40元,包车往返60元左右。西宁汽车站每天10:30和16:30有2趟车发往湟中丹麻(64公里,10元),西宁南川西路汽车站7:42~18:30每15分钟有一班车发往丹麻。

  另一种走法是经平安前往,比走湟中丹麻要绕一些路,但沿途风景远比湟中赏心悦目。沿109国道往平安方向,在平安县城西边2公里处的古城崖折向西南,顺着民湟公路到三合镇(约18公里),沿途是祁家川的绿色林带。到三合镇后会遇到一个三岔路口,一路通往石灰窑回族乡,一路通往夏宗寺,红崖在石灰窑方向。三合到石灰窑8公里路程,路上可见赭红色的山崖,类似丹霞地貌。从石灰窑继续往湟中方向行车大约5公里就是红崖村,途中会过一座桥,地势逐渐升高,峰回路转,渐入佳境。这条路交通不太方便,西宁汽车站到平安的公交车是滚动发班,7:00~18:45之间每8分钟就有一班(34公里,5元),平安县城海东汽车站有中巴车(8:00~18:10,每天7班)到石灰窑乡(4元),但石灰窑去红崖没有班车,也很难找到出租车,最好在平安县城包车前往(60元起),也可以同夏宗寺连成一条线路走。需注意一些地图上标记的红崖村或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位置是错误的,不要被误导。


  原稿中有个方框小文章“寻找转世灵童”,书中全部删去,我觉得几乎没有损失。方框内容是根据资料写成的,读者完全可以从其他途径了解,比如戈尔斯坦的《喇嘛王国的覆灭》(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1913-1951: The Demise of the Lamaist State)第九章,虽然中国藏学出版社的译本有严重翻译错误,但有关寻找十三世达赖喇嘛转世灵童这一章倒问题不大。或直接去读十四世达赖喇嘛自传《流亡中的自在》(Freedom in Exile)就可以了,甚至看看马丁·斯科西斯导演的《根敦》(Kundun)也能大概了解——当然,电影不可能在青海拍摄,银幕上的景色比起青海祁家川可是差得太远太远,外景地是摩洛哥山区,毫无青藏高原的味道。

  下面是删去的方框文字“寻找转世灵童”:

  “祁家川”看上去像个汉化的地名,但实际上,这条山沟的早期居民是藏族祁家部落。过去几百年里,蒙、藏、回、汉各民族在这一带往来迁徙,使祁家川成为多民族混居的边缘地带,目前以回族居多,通行汉语。十四世达赖喇嘛的父亲就不大会说藏语,满口讲的是青海方言。从地图上看,当采村与西宁直线距离只有20公里左右,一点都不算偏远,但从拉萨的角度看,这个地方实在是藏文化最遥远的边陲,属于安多地区的边缘。

  十三世达赖喇嘛1933年圆寂后。为寻找他的转世灵童,按照藏传佛教的传统,拉萨的摄政王必须要到西藏南部海拔5200多米的圣湖拉姆拉错去朝拜,从湖面显现的幻影中获得有关转世灵童的预兆。当时的摄政五世热振仁波切亲自前往拉姆拉错,声称看到了湖中显影:首先是3个藏文字母,接着出现了一座有着三层松耳石顶和一个金顶的寺庙,寺庙东面的一条山间小路蜿蜒通向对面山上一座蓝屋顶的小平房。热振相信3个藏文字母的第一个“阿”代表藏文中的“安多”,但1936年秋天,微服寻访转世灵童的三支团队从拉萨出发时,被派往了三个不同方向——安多、康区和西藏东南地区。

  安多寻访团经过3个月的长途旅行,到达安多藏区最重要的佛寺塔尔寺(圣湖显影中第二个字母“嘎”被认为代表“衮本”,即塔尔寺),他们最终找到塔尔寺东方的当采村,并找到山上一所农家平房里的男孩拉木登珠(圣湖显影的第三个字母“玛”后来被解释为当采村边上的噶玛夏松寺),一切都符合圣湖预兆。经过一系列测试,这个出生在藏区东北边陲的小男孩被认定为转世灵童的候选人之一。只不过好事多磨,当时统治青海的军阀马步芳不允许寻访团带走灵童,拉萨噶厦政府只得通过南京政府疏通关系,最终答应付给马步芳40万银币,男孩才得以脱离马步芳控制的安多地区前往拉萨,那时已经是1939年了。


【延伸阅读】蘑菇云狂想曲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2581110.html



 
fuge @ 2012-01-04 14:19


  和其他Lonely Planet中国分省指南相比,《青海》彩页印刷略差一些,偏色,但不影响阅读。细心的读者看得出来,这本书调研时间最晚截至2011年5月,其后目的地发生的变化不可能写进书里。这一点,熟悉传统旅行指南的读者不会大惊小怪,理当包容。将来Lonely Planet如有可能同步制作新媒体产品,很多需要更新、纠错的地方就可以及时改正,这种灵活性是白纸黑字的传统旅行指南不具备的。

  我参与写作的部分是“青海东部”,76~160页,不包括104页方框“徒步到坎布拉!”和115~120页的贵德、龙羊峡、贵南部分。青海省目前还没有一处世界遗产,但我走过青海东部之后,认为这一区域有两个地方称得上世界级的人文景观,并着手在文稿里描写出来。

  不幸的是,这两个地方都有一定的政治敏感性。其中之一,所谓的“原子城”或西海镇,现在似乎已基本“脱敏”、“解密”,我决定用相当大的篇幅去写它(137~146页),国内外任何旅行指南都不曾给予这个地方如此重要的位置,我这样做是有些大胆,但也是谨慎的。我相信这个地方不应被埋没,有关它的评价也不应该止于官方描述。经过仔细考虑,我在文稿中为原子城贴上了“世界级”的标签,称它为“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冷战遗址”。也就是说,我认为它同柏林墙遗迹、南北韩“三八线”、越南的古芝地道一样,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冷战纪念碑之一。

  这个评价没有得到Lonely Planet和三联书店出版社认可。在书里,几处类似说法都被删改了。如76页第4段:

  这个地区拥有青海唯一的大城市西宁,它是你的青海旅途中绕不过去的交通枢纽。但说到城市,青海东部的秘密武器其实是西海镇,充满神秘色彩的中国原子弹研制基地。

  原文是:

  这个地区拥有青海唯一的大城市西宁,它是你的青海旅途中绕不过去的交通枢纽。但说到城市,青海东部的秘密武器其实是西海镇,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冷战遗址。

  再如120页左栏最后一段:

  就在你看惯了但还没有看腻青海湖和四周群山亘古如斯的模样的时候,你可以走进西海镇,一座低龄但神秘的城市,那里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被退役的西海镇,加上青海湖另一头那座被遗弃的伏俟城,分别对应着两个深浅不一但都已经永远消逝的年代。

  原文是:

  就在你看惯了但还没有看腻青海湖和四周群山亘古如斯的模样的时候,你可以走进西海镇,一座低龄但神秘的城市,那里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苍凉诡异的冷战纪念碑。被退役的西海镇,加上青海湖另一头那座被遗弃的伏俟城,分别对应着两个深浅不一但都已经永远消逝的年代。

  137页右栏第3段:

  旅行者来这里的原因自然与“两弹一歌”分不开。“两弹”的铁血,“一歌”的柔情,再加上长期与世隔绝的神秘感,构成了西海镇的独特魅力。然而,戴在它头上的“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的光环并不足以概括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实际上这里拥有中国第一个核武器基地纪念碑,也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对公众开放的核武器基地遗址。

  原文是:

  旅行者来这里的原因自然与“两弹一歌”分不开。“两弹”的铁血,“一歌”的柔情,再加上长期与世隔绝的神秘感,构成了西海镇的独特魅力。然而,戴在它头上的“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的光环并不足以概括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实际上这里拥有中国最重要的冷战纪念碑,也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对公众开放的核武器基地遗址。

  我猜测,“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冷战遗址”的提法也许被认为言过其实,或被认为触及政治敏感点。不管什么原因,我都尊重Lonely Planet和三联书店出版社的删改——必然是有原因的,而且目前成书的状况已经很不错了,改动很少。在这里我只是做个简单的对照和补遗,说不定有读者会有兴趣了解原文。

  另外想说一下,138页第1段讲到建立原子弹研制基地的历史,有一句话删掉了(标红色):

  1958年10月,基地所在的海北州海晏县1718户蒙古族、藏族牧民被命令抛弃牧场、帐房,带上他们的牲畜,火速迁移到几个邻县。途中发生许多人畜死亡事件。1959年2月,来自全国的上万名专家、转业军人、农民工和技术工人,连同著名的“九院”(核武器研究所)秘密进驻金银滩开始基地建设,其中大部分人并不清楚自己工作的真实性质。基地代号“国营二二一厂”,意为二机部(即后来的核工业部)第21个单位,对外称“青海矿区”作为掩护。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从此诞生。

  这句话,我写得非常克制。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一找有关海晏县1958年“反封建”、“平定反革命武装叛乱”大清洗事件的历史资料看看。1958对于青海安多藏区是个不祥的年份,多数藏传佛教寺庙就是在这一年被毁,许多地方官员卷入“反革命武装叛乱”,有趣的是,海晏县大移民的真实目的是腾出草原造原子弹,但当时却是借口当地发生了严重的反革命叛乱,整个县被定为“反革命县”,据说全县15岁以上男性全被镇压,连县长、县委书记、县公安局长都统统抓走,紧接着,当地几千名蒙古族、藏族牧民被强制移民。我是在青海调研时才了解到“平叛”和造原子弹这两件事在时间地点上的奇妙关联性,不免心理阴暗地觉得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

【延伸阅读】关于海晏县牧民被迫搬迁途中大量人畜死亡事件,参见裕固族作家铁穆尔采访整理的口述史《在库库淖尔以北》,网上可以读到:
http://www.eduww.com/xihu/ShowArticle.asp?ArticleID=13806


 
fuge @ 2011-12-30 23:55


(演出结束后北韩官员及血海剧团演员走上舞台和茅威涛等合影。最右边的年轻男子就是北韩版歌剧《梁祝》里演梁山伯的26岁男伶吴青松。)


(黄衣女伶是祝英台的扮演者金香,不知道她旁边那位什么来头,可能是北韩明星,“功勋演员”之类,粉丝献的花抱了个满怀,开心死了。)


(请注意董柯娣旁边的两位北韩小帅哥,比Rain漂亮。)

  中午吃饭时看到昨天《北京晚报》上关于北韩血海剧团的报道,说是血海版《梁祝》剧组的180多名成员今晚也会去观摩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新版《梁祝》。我出门前特地带了相机,也许能抓到几张照片。

  180这个数字有点惊人,难道《梁祝》是团体操啊。越剧《梁祝》不管原版新版都是chamber piece。当然,血海团不演团体操还能演什么呢,我对他们的戏没什么兴趣,但要能在剧场碰见北韩演员,还是好奇的。我家附近有个餐馆叫“平壤海棠花”,听说是北韩政府出资办的,服务员都像文工团员一样漂亮,通过严格政审才能到北京工作,平日受严格管制,没有行动自由。两三年前我去吃过一次,菜价很贵,印象深的菜有一种海鲜小火锅,说是北韩深海出产的天然无污染鱼虾贝壳,味道确实鲜美,样子也别致,是用大海螺壳做容器。只不过份量太迷你了,几口就吃光,不免让我联想到没饭吃的北韩人民,螺壳煮螺肉又使我想到“煮豆燃豆萁”,没吃饱也饱了。我是蛮有正义感的人,觉得去海棠花消费等于变相支持北韩政府,为满足好奇心尝试一次就够了,后来没再去吃过。

  前些天我家楼下的小街突然加重了警戒,白天晚上都有警车待命,我想一定跟街边的南韩大使馆领事处及金正日之死有关。南韩大使馆早几年已经搬到新开辟的北京第三使馆区(我家所在的三里屯使馆区是第二使馆区),原来的大使馆改作签证处,经常有拎皮包的人进进出出,等签证等得无聊的人会凑到马路对面打牌,是赌钱的那种。有一回看到一个白种男子带着个白女人来看那帮人打牌,颇得意地对女的说:“These people are always here!”像个得意的导游在讲解罕为人知的三里屯景点。我当时差点想说,这些打牌的人里起码一半是便衣,光天化日在大使馆签证处对门赌钱,而且长年累月的,像不像演戏啊。

  几个月前GQ杂志的编辑要我说一说北京生活的体会,我写了这么一小段:

  也许是个人感受,我在北京最喜欢的区域就是我住的地方,三里屯使馆区。我觉得这里生活非常方便,主要原因在于这不是为了方便北京市民生活的区域——树多车少人少,全是小街,适合步行。走五分钟就有超市和很多餐馆,如果想热闹,多走几分钟就能到达三里屯的“市中心”——三里屯Village商场。这么方便,夫复何求?有人可能不喜欢使馆区到处警戒森严的气氛,可是我觉得这样也好,有舞台感。

  不是开玩笑,住在这由武警、便衣、摄像头构成的天罗地网里面,经常会很OQ地幻想自己是个战斗在敌人心脏的间谍。我差点以为黄长烨叛逃案就发生在我家楼下的旧南韩大使馆,经过一番考证才知道当年(1997年)南韩大使馆还没有从国贸搬到我家楼下。

  我也遇到过三里屯封锁道路、盘查行人的事,也许跟“脱北者”有关。曾经有北韩人逃进我家附近的西班牙大使馆避难,这种事将来可能还会发生,但我觉得不大可能再出现黄长烨叛逃案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了——据说当时北韩火速派遣大批特工越境进入中国刺杀黄长烨,中国则使用军警封锁国贸南韩大使馆那一层楼,窗玻璃外都安装防弹层,最终没让北韩刺客得逞。封锁期间,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去世,金正日拒绝来北京参加追悼会。

  今晚的演出会不会上演血海团演员脱北的事?剧院里里外外应该安插了不少南北韩间谍和中国便衣武警吧?尤其这种敏感时期,北韩方面一定极为警惕。我看《北京晚报》上写,血海团的演员们接受采访时全都为金正日穿着黑色丧服,寡言少语,“个个满脸悲痛、神情凝重;发言时语速缓慢,多次含泪哽咽”。

  一到剧场就注意到三辆停在门外的大巴,里面没有人。目测了一下座位数,大约每辆车可坐五六十人,我断定这就是血海团的车。事先从某个渠道探知小百花越剧团就住在剧院旁边的酒店,应该用不着大巴;尽管三辆车坐不下180人,但也不能证明《北京晚报》说的180多人这个数字有误,因为这180多人里肯定有一些领导,应该是坐小车到达剧场。

【延伸阅读】偷窥我家楼下军营里的小战士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59746.html


 
fuge @ 2011-12-21 00:31


  以上是即将出版的Lonely Planet《青海》卷第一版第4页“在路上”,我的自述。

  感谢Lonely Planet和三联书店出版社给了我这样一个认识和了解自己国家的绝好机会。在青海的日子,很难忘。我想我今后会一再地回到那里。这本书的后面有一段我写的简单致谢:

  赋格:感谢青海这片担得起“大美”之称的土地,短短一个多月的调研工作令我受益匪浅。感谢与我同行探访深山古刹丹斗寺的西宁朋友、青海湖边那位邀我到帐房里喝茶的年轻牧人、途中让我搭便车的人们,及我的工作伙伴谢丁。感谢Lonely Planet《中国》卷作者Robert Kelly,你的青海调研笔记煞是有趣;感谢王明珂教授的著作《游牧者的抉择》,它使我对青海这块边缘地区的认识又增加了一个维度。

  没有写到的,还有几位提供资料给我的朋友:橘子、鱼鹰、宁二等。

  以下是另一本快要出版的指南《甘肃和宁夏》,我担任内容统筹。

  在此先向几位主要作者道谢:滕左,吉波,尼佬——你们忍受了我时而严苛时而懒散的工作作风,辛苦了!这本书终于有了个结果,值得高兴。等书印出来后,要能大家(对了,还有撰写“文化”、“饮食”部分的宁二和黎简)凑一桌大吃一顿西北菜多好!

  等有时间,我再写点导读之类的。


 
fuge @ 2011-12-15 00:50



萨摩斯岛——旅店老板亲手做的希腊沙拉,很“乡村”。


米科诺斯岛——fusion感觉的新派餐馆,只放一大片山羊奶酪。


莱斯沃斯岛——女同志圣地也出产上好的橄榄。


锡罗斯岛——黄瓜不削皮的餐厅总显得朴实一些。


蒂诺斯岛——喝了当地有名的鱼汤(左)还要了瓶Kaiser黑啤。

希腊沙拉
赋格

  有关希腊菜的冷笑话是这样说的:“趁冷吃,别让菜变热了。”到过希腊就会明白,这话意思是,一、希腊天气太热阳光太猛,凉菜不抓紧吃会被太阳烤熟的;二、希腊人在吃上不太讲究,生冷食物凉拌一下就应付了事。

  喝的方面也马马虎虎。邻国意大利、土耳其的咖啡文化都是有名的,而希腊人好像只晓得喝一种叫Frappé的冰咖啡,主要成分是很没品位的雀巢速溶咖啡。

  奇怪的是,最近几年,希腊慢慢地俘虏了我的味蕾。好几个夏天,在爱琴海里飘飘荡荡地“跳岛”,每天午餐内容差不多总是一份希腊沙拉搭配一杯冰咖,日复一日竟不觉得“嘴里淡出鸟来”。Frappé越喝越有味,希腊沙拉也越吃越香,这大概就是所谓“获得性的口味”吧。

  名叫“希腊沙拉”(Greek salad),俨然是希腊“国菜”了。但实际上,希腊人只是称它为“乡村沙拉”或“夏季沙拉”,是夏天最常吃的一种凉拌菜。除必不可少的橄榄油和山羊乳酪(feta cheese)外,真正的主角是番茄、洋葱、黄瓜、青椒这四大金刚,另有橄榄、牛至(oregano)和腌酸豆(caper)等几位配角。

  有时候,演员表公然空缺一二位主角,或者多出两个跑龙套的,这种随意性使“乡村沙拉”平添一股乡村草台戏班的粗朴味道。比如我在米科诺斯岛橄榄海滩(Elia Beach)旁的餐厅吃到的那份沙拉,有例牌的番茄、青椒、黄瓜却不见洋葱;同一岛上,天堂海滩(Paradise Beach)俱乐部餐厅的希腊沙拉有洋葱但青椒欠奉;而克里特岛雷西姆侬镇的一家海边餐馆,沙拉里没有黄瓜却增加了面包屑和欧芹(parsley)两样点缀物。大凡真正发展成熟的传统菜品都是不惧怕配料的细微变化而能保持大方向正确的,像川菜里的回锅肉,可以出现青椒也可以出现圆白菜或青蒜叶,泰国的冬荫功则草菇、辣椒、椰奶和鱼露放多放少都问题不大,但另一方面,希腊沙拉绝对少不了山羊奶酪和橄榄油这两个灵魂角色,正如冬荫功少不了香茅(lemon grass)、南姜(galangal)和柠檬叶(kaffir lime leaves),回锅肉也离不开郫县豆瓣一样。

  对我而言,希腊沙拉这味简单的凉拌菜能够成为“获得性的口味”,关键在于原料的新鲜。我曾经在海德堡、巴黎、北京及荷兰的乌特勒支吃过当地希腊餐馆做的希腊沙拉,没有一次不后悔的。原因无他,找不到那种清新纯正的味道。或许山羊乳酪不够地道,或许点缀其中的橄榄让我觉得不对劲(正宗的希腊沙拉,里边的橄榄必须产自伯罗奔尼撒半岛一个叫Kalamata的地方,外皮呈紫褐色,油亮油亮的),总之在希腊以外吃到的所谓希腊沙拉都像逾淮之橘,比唐人街的中国菜更甚。

  在希腊,另一样被我获得的习惯是推迟饭点。午餐总要两点左右才开始,晚餐更是夜里十点以后的事情。要想踩准这种吃饭节奏,首先需掌握两种希腊式腐败习惯:一是午睡,二是午睡醒后小酌一餐,美其名曰“小菜”(Mezedes)。希腊的Mezedes和土耳其、阿拉伯的Meze非常像(也像西班牙的Tapas),就着盘盘碟碟的下酒小菜,土耳其人喝Raki酒,希腊人喝的则是Ouzo酒,都是茴香味烈酒,喝的时候往往要掺水兑成浑浊的白色,我喝不大出区别来。

  希腊被土耳其统治过几百年,饮食习惯不可能不受影响。有一道土耳其名菜叫“伊玛目昏倒”(Imam bayildi),实际内容是烤茄子夹洋葱、大蒜、西红柿,希腊也一直有这道菜,叫“伊玛目茄子”(aubergine imam)。再比如,土耳其最常见的街头快餐旋转烤肉卷饼(Döner kebap)在希腊也有对应物,叫Gyros,词意就是“旋转”,和英语动词“旋转”(gyrate)词根相同。当然,裹在Gyros里的猪肉是不可能在Döner kebap里出现的。

  大概因为晚饭吃得太晚又过饱,希腊人的早饭往往不吃固形物,只进食液体气体:一杯Frappé外加一支(或好几支)烟,吃得怪也吃得彪悍。说到Frappé这个很希腊的名词,其实来自法语动词frapper(撞击、搅打),揣想其制作过程,大致是将速溶咖啡、水、冰块放进搅拌机里打匀而成。星巴克的“法布其诺”(Frappuccino,中译“星冰乐”)想必是Frappé和卡布其诺的混血儿,听起来半希腊半意大利味,其实是美国货。

【延伸阅读】有关“伊玛目昏倒”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1783819.html


我的早饭(或brunch)不是Frappé加香烟,是Frappé加三色冰淇淋。账单放在一个小杯里形成一卷,是希腊露天餐厅特色——为了不让账单被风吹走。


除了希腊沙拉,希腊还有几种常见沙拉,比如鱼籽沙拉,味道我不喜欢,尝过一次就算了。


米科诺斯岛,虚位以待的餐桌们。


我太喜欢希腊餐馆铺在饭桌上的纸了,比桌布好。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研究海岛地图,琢磨下一步的行程。


雅典卫城博物馆餐厅,实惠好吃。我吃的是菠菜沙拉搭配罗勒、芝麻菜,切成丝的Salami产自爱奥尼亚群岛的莱夫卡达岛。



 
fuge @ 2011-12-02 14:13

  谢谢zhangbo鼓励,贴全文!纽约之旅和这篇文章都来之不易,有不少朋友需要鸣谢:远在瑞典的Barb,为我拉皮条找资深纽约客聊纽约,那是我在纽约度过的最美好的一晚,美美地吃了一餐上西城露天饭;谢谢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住宿的那一对可爱的couple;还有请我到时报广场上空参观祖国建设新成就的茗耳同学,及请我吃巴菲特天价牛排的Wendy,等等等等。

  关于这篇文章,我听到至少三种批评:

  一、好像刚开头就结束了,没写完似的。——不止一个人对我这样说。

  二、“读完很灰心!结论是:我们都不再需要一个叫做纽约的客观存在的地方了。”——说此话的是个曾经的纽约人。

  三、纽约与美国的不同、纽约之不应该遭受袭击却不幸成为袭击对象,这个point好像没写清楚。

  欢迎批评。我写东西经常是逻辑不明的,喜欢抽掉一些链条,让它空着。这篇一开始写同性婚姻合法化,目的是想说“这个城市到底是属于文明世界的”,但同性婚姻合法化怎么就能让纽约显得文明了,懒得讲。

  纽约之行令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2011年,纽约的同性恋朋友们都在琢磨借腹生子的事情,北京情况也差不多,身边同志们也在积极研制试管婴儿勇攀科学高峰挑战异性恋生育霸权。至于纽约同志们当下极为关注的婚姻问题,在2011的北京也有回音,只不过此岸谈论的是另一种婚姻:“形婚”。中国的现实就是这样,一些地方与所谓国际衔接得天衣无缝,隔几厘米,又是天壤之别。

大苹果,剥洋葱
赋格

我想了一百遍,纽约是个灾难。
其中五十遍想到:它是个美丽的灾难。
                ——勒·柯布西耶

第一部分

  远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的费城,隔着新泽西和宾夕法尼亚两个州,我已经嗅到了“大苹果”的气味。可以肯定,与我同时从费城车站坐车去纽约的乘客起码有一小拨是奔着同性恋骄傲大游行去的,比如坐在最前面的几位,还没上车我就注意到了:一水儿稚气未脱的女生,有白人也有黑人,似乎高中还没毕业,叽叽喳喳不停说笑,笑的时候,有几个咧嘴露出雪白牙齿上的牙箍。她们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个二十岁左右高挑个儿穿米色紧身小背心的白人小伙子,那身材一望而知是健身房里千锤百炼出来的结果,凹凸有致,没有一丝赘肉,像从当月《男士健康》杂志走下来的模特。更惹人注目的是下半身,超短的桃红色牛仔短裤搭配一双桃红色人字拖鞋,脚趾上涂了桃红色指甲油,我不由得感觉到随身携带的gaydar指针猛烈偏转,瞬间达到极大值。至于他烟视媚行的神态和粗壮胳膊上勾着的桃红色皮包,那就不用提了,如果搁在北京,这位桃色男子一定会被归到“金刚芭比”一类,后天练就的肌肉男加之浑然天成的脂粉气,如同金刚猛男与芭比娃娃的完美组合。

  闲话少提,金刚芭比和他的姐妹们给这辆大巴带来一股桃红色的节日气息,仿佛是纽约同性恋骄傲大游行的预告片,从费城一路演到曼哈顿。这情形就像京郊农民进城赶庙会,我可以想像此时的曼哈顿第五大道,一定是人山人海,夹道欢迎打头阵的“悍妇摩托队”(Dykes on Bikes),女车手们个个威风凛凛,红唇黑超,额头紧束布条,上书醒目的♀符号,像一队来自现代都市丛林深处的侠女部落;紧跟其后,应该是一辆花枝招展的大卡车,一群只穿小内裤、脖上挂着彩虹羽毛的年轻帅哥在车上大跳热舞或不停地吹肥皂泡。哦,对了,这种游行绝对少不了领导的身影,纽约州长库默先生和纽约市长布隆伯格先生此时大概正携手站在裸男丛中,向第五大道上的围观群众颔首微笑。我知道,各种级别的地方官员和政客都不肯放过同性恋骄傲大游行这个表演亲民姿态的好时机,只要看到“五十万参与者”和“一百五十万观看者”两个数字,他们就不会放过。

  每年夏天都有一整个月被定为“同性恋骄傲月”,其中最高潮的那个周末照例要举办一场牵动全城的大游行,这已经是很多年的传统。不但在纽约,其他大城市包括我以前生活过的西雅图、旧金山也举办同样的游行,都叫作“同性恋骄傲”(Gay Pride),本不足为奇。但今年的“骄傲月”又与往年不同,就在举办游行前两天,纽约州议会投票通过了承认同性婚姻的法律,三十三票对二十九票险胜,简直是一份送给“骄傲月”的意外又应时的大礼,让纽约市二十七万GLBT们(男女同性恋者、双性恋者及变性人士)今年格外有了骄傲的理由。

  所以我这趟来纽约算是赶巧,恰好见证一次“人类平等与自由的历史性胜利”(布隆伯格市长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评价)。细溯渊源,这场终于险胜的抗争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二年。

  二战后的五六十年代是美国经济、文化持续繁荣的鼎盛时期,纽约等大城市的同性恋亚文化在六十年代已经初具规模,一些风气相对自由开放的区域逐渐形成同性恋者聚集生活和消费的社区,如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和旧金山的卡斯特罗区。但在当时,美国各地的司法制度仍严重歧视同性恋,其程度甚至超过某些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六十年代中期以后,美国一步步陷入越战泥淖,各种社会草根平权运动开始酝酿发酵,先有马丁·路德·金博士倡导的黑人民权运动,然后是女权主义、反传统主流文化的嬉皮运动,借着一波波的反战浪潮,渐次爆发。各种人权问题中,同性恋问题似乎是最后一个未被攻克的堡垒。直到六十年代末,警察骚扰同性恋酒吧、夜总会,拘捕同性恋者,还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同性公开牵手、接吻,甚至仅仅在同性恋酒吧露面,都有可能成为被捕的理由,他们的名字还会被警方交给报纸刊登曝光身份,使其身败名裂。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凌晨,格林威治村克里斯托弗街上的石墙酒吧(Stonewall Inn)内大约有两百名顾客,“村”里其他酒吧和街道上也聚集了不少人,这是一个热闹的夏季周末,但“村子”里气氛并不欢快,就在五天前,五六十年代美国男同性恋者心目中的头号偶像明星朱迪·加兰(Judy Garland)因服用过量安眠药离世。人们后来普遍认为,六月二十八日凌晨爆发的“石墙暴动”与加兰之死不无关系,处在郁闷状态中的“村民”们,情绪一触即燃,压抑多年的火药桶终于爆发,这是暴力事件中常有的非理性因素。

  凌晨一点二十分,四名便衣和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闯进石墙酒吧,强行登记客人资料,把所有穿女装的顾客带进女厕所检查性别,其中男扮女装的将被逮捕,其他人则被驱赶出去。就像一次常规的警方骚扰事件,但出人意料的是,清场之后,顾客没有四散开去,而是聚集在石墙酒吧外的人行道上、马路中间,有人开始挑衅警察,向警车投掷硬币和瓶子,更多“村民”从别处围拢过来,场面很快失控。警察开始抓人,用警棍殴打拒绝逮捕的人,而“村民”们则撬起马路边的停车计时器当作棍棒迎头还击。一些人被送入医院,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被警察打断了两根手指。

  专门对付反越战示威的“战术巡逻队”被纽约警方派来增援,谁知竟然打不过那伙一边唱着“我们是石墙姑娘”下流歌曲一边作乱反抗的男同性恋者。

  第二天晚上,人群再次聚集,在“村”里散发传单:“黑手党和警察滚出同性恋酒吧!”示威持续了五个夜晚,“石墙暴动”成为开启美国同性恋解放运动的标志事件。一九七〇年六月,“石墙暴动”一周年纪念日,纽约同性恋者举行首次“同性恋解放大游行”,后来改名为“同性恋骄傲大游行”,每年举办一次。

  “骄傲”游行的路线固定从三十六街和第五大道交叉口开始,沿第五大道南下,经过二十八个街段后,在八街和第五大道交叉处折向西行,然后转到克里斯托弗街,终止在石墙酒吧。“石墙暴动”以前,纽约的同性恋风气未必有西海岸的旧金山浓厚,时至今日纽约市4.5%的GLBT人口比例仍远远落后于旧金山的15.4%,但启动美国同性恋解放运动的关键事件发生在纽约,所以纽约、曼哈顿、格林威治村、石墙就成了革命圣地。九十年代,在距离石墙酒吧一箭之遥的格林威治村谢里登广场,竖起一组名为“同性恋权益运动”的纪念雕塑,两男和两女,或站或坐,貌似一种温馨家常的生活形态,但其实,同解运动走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往前回溯,剥开“不闻不问”(所谓“Don't ask, don't tell”,克林顿政府对待军中同性恋问题的鸵鸟政策)的九十年代,很快就触到上一辈同性恋者的创伤——与爱滋、死亡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八十年代。同性恋解放运动从“石墙暴动”至今四十二年,总算开始在传统美国人极看重的“家庭价值”这个前沿阵线上取得一点战果,美国五十个州里只有六个实现了同性婚姻合法化,纽约州跑在第六名,刚刚过线。

【注解】

①"A hundred times have I thought: New York is a catastrophe, and fifty times: it is a beautiful catastrophe" -- Le Corbusier
②例如,捷克斯洛伐克在六十年代已实现同性恋合法化。
③歌词:"We are the Stonewall girls/ We wear our hair in curls/ We don't wear underwear/ We show our pubic hairs"

(在格林威治村拍到的牛仔服装店橱窗,两男背后临时贴上了“新婚大喜!”标签。

第二部分

  纽约考过了及格线,虽然只是纽约的事,我却竟有一种庆幸之感:“这个城市到底是属于文明世界的!”

  说老实话,纽约并不属于我最喜欢的城市之列。它身上也许有一百万个值得欣赏的优点,可综合来看,整体气质不是太佳。这么说吧,若把纽约比作一个人,他在我眼里大概是个颓废又热烈、轻浮而世故的家伙,虽然他其实一点都不坏,也不复杂,甚至有时挺真诚的,可我就是不太喜欢他那股聪明劲儿,尤其不喜欢那种能说会道、喋喋不休的样子,而说话嗓门太响,也进一步使他减分。至于这个人的长相,我承认他的样子很有特点,但是抱歉,只是很有特点,予人印象深刻而已,要说他有多美,说不上。

  但纽约始终不曾离开我的视野,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城市。过去的二十年里,我差不多每隔五年到访一次纽约,频度非常之低,但每次都觉得收获大于预期,而且往往恰好目击这个城市的某一重要时期,比如这一次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再如一九九三和二〇〇一年的两次纽约之行,时间都在世贸中心遭到袭击过后不久。

  很多时候,身在别的城市,我会不期然想到纽约。尤其在需要对某一城市的某些方面作出评判的时候,我会自然地拿纽约来作参照。尽管所有的人都说纽约早已过了它的黄金时期,但我和所有的人一样相信它在我们这个时代仍然没有失去“大哥大”的地位,始终是我们时代的文明标杆。

  我记得《纽约时报》评论版在几年前曾经刊登一篇文章,极为罕见地出现了一行用简体中文隶书印刷的标题“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眼烟云”,紧压在英文标题之上。正文起首就提到纽约和开封:“新千年伊始,纽约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城市、地球的非正式首都,但我们纽约人断不可过早地骄傲自大。考察一下中原古都开封的兴衰,或许对我们不无教益。”

  这篇发自中国开封的评论文章,作者是前《纽约时报》驻北京记者、中国通纪思道(Nicholas D. Kristof)。这位纽约人在文中写道:“开封,不过是污泥壅塞的黄河之滨的一座古城,然而在公元一千年时,它曾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今天的开封凄凉而窘迫,甚至没能成为一省之首府,它的级别低到连开设机场的资格都达不到。这正说明,繁华犹如过眼烟云。十一世纪时开封是宋朝的国都,拥有超过一百万人口,相比之下,同时期的伦敦城只有大约一万五千人。”纪思道告诫纽约人,应当从开封的千年衍变中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他警告:如果纽约人躺在今日的荣耀之上不思进取,纽约必将步开封之后尘,沦为“哈德逊河畔的开封”(Kaifeng-on-the-Hudson)。

  我觉得,纪思道写下这段话,并非由于纽约和开封真有什么可比性,两个城市根本就是风马牛,他不过是心系纽约,借开封来说事罢了。其实有关纽约的悲观预言并非自纪思道开始,“九一一”灾难发生后,E.B.怀特写于一九四八年的名篇《这就是纽约》忽然被人们重新发现,贴到互联网上,疯传了一段时间。公认的“《纽约客》文体”代表人怀特用漂亮得无可挑剔的文笔写道:

  纽约最微妙的变化,人人嘴上不讲,但人人心里明白。这座城市,在它漫长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了毁灭的可能。只需一小队形同人字雁群的飞机,立即就能终结曼哈顿岛的狂想,让它的塔楼燃起大火,摧毁桥梁,将地下通道变成毒气室,将几百万人化为灰烬。死灭的暗示是当下纽约生活的一部分:头顶喷气式飞机呼啸而过,报刊上的头条新闻时时传递噩耗。
  城市的所有居民都须面对湮灭无存这一顽固的事实,而这一事实在纽约表现得更为集中,因为纽约本身就是集中的,还因为,所有目标中,纽约在某种程度上显然最受瞩目。在可能发动袭击的狂人的头脑中,纽约无疑有着持久的、不可抵挡的诱惑力。


  怀特曾经是位老纽约客,在写下这篇文章的那个夏天,他早已从纽约搬到缅因州,只是为了逃避新英格兰7月的花粉季节,也因为要完成《假日》杂志的这篇稿约,他才重返纽约,待在曼哈顿中城一家闷热难忍的旅馆里闭门不出,伏案工作。也许因为刚刚过去不久的二战阴影犹在,或是因为确曾有一架飞机在战争临近结束时的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八日上午撞到了曼哈顿中城的帝国大厦上,使他震动而心有所感,于是写下这两段很有末日预言意味的文字,放在了文章结尾。

  那架失事飞机,是由空军中校威廉·史密斯驾驶的B-25型轰炸机,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在三百米的低空飞越曼哈顿,这个飞行高度比当时允许的下限的一半还要低,至今无人知晓史密斯为什么在中城的摩天大楼间迂回飞翔,还差点撞上汉姆斯利大厦(Helmsley Building)。飞机最终在九时五十二分撞上帝国大厦,并穿过第七十九层的北面外墙,飞机引擎甚至穿透大楼而坠落在另一边的三十三街上,使十四人死亡、二十六人受伤。所幸那天是星期六,帝国大厦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在“九一一”的语境下,纽约人重读半个多世纪前怀特写的随笔,看到飞机撞击摩天大厦、“曼哈顿狂想”被狂人终结的谶语,想必会有字字惊心的切肤之感。

  事实上一切现代城市都有曼哈顿的影子,所有的城市人与纽约人也都有那么一点心理上的共通之处。否则何以解释,世贸倒塌或多或少让我们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清晨,我在旧金山,来自东岸的电话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纽约遭袭,双塔倒塌。时差三小时的西岸天正蒙蒙亮,旧金山同美国所有大城市一样暂停运转。那天上午我走过空荡荡的旧金山金融区,忽然觉得那里的摩天大楼有点像曼哈顿。

  几天后,我决定去纽约看看。《纽约客》杂志出了一期全黑色的封面,灾难使这个城市变了样,灾难让纽约变得可亲了。我发现纽约人收敛了傲慢,脸上写着压抑的疲惫、悲愤、无奈和茫然。

  我到纽约时,曼哈顿下城的空气里还能闻到一股焦味,纽约人告诉我那是尸味。一位诗人写道:从前与我挽着胳膊同行的你,变成我每天吸入肺腔的尘埃。

  纽约的生活继续运转,只是变得沉默无语。在远离世贸废墟的中城,工作日午餐时间,我看到西装革履的写字楼职员捧着餐盒三三两两坐在室外台阶上默默地吃,画着《性与城市》女星头像广告的公车静静驶过街道。继续往上城走,我去现代艺术馆看梵高的《星夜》,去惠特尼博物馆看几幅霍珀作品,去大都会博物馆看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它们是我以前两次纽约之行的记忆,幸而,都还在。

【注解】

④"As this millennium dawns, New York City is the most important city in the world, the unofficial capital of planet Earth. But before we New Yorkers become too full of ourselves, it might be worthwhile to glance at dilapidated Kaifeng in central China."
⑤"Kaifeng, an ancient city along the mud-clogged Yellow River, was by far the most important place in the world in 1000. Today Kaifeng is grimy and poor, not even the provincial capital and so minor it lacks even an airport. Its sad state only underscores how fortunes change. In the 11th century, when it was the capital of Song Dynasty China, its population was more than one million. In contrast, London's population then was about 15,000."
⑥"The subtlest change in New York is something people don't speak much about but that is in everyone's mind. The city, for the first time in its long history, is destructible. A single flight of planes no bigger than a wedge of geese can quickly end this island fantasy, burn the towers, crumble the bridges, turn the underground passages into lethal chambers, cremate the millions. The intimation of mortality is part of New York now: in the sound of jets overhead, in the black headlines of the latest edition.
"All dwellers in cities must live with the stubborn fact of annihilation; in New York the fact is somewhat more concentrated because of the concentration of the city itself, and because, of all targets, New York has a certain clear priority. In the mind of whatever perverted dreamer might loose the lightning, New York must hold a steady, irresistible charm." -- E. B. White: Here Is New York,中译:贾辉丰

第三部分

  我不明白纽约的绰号为什么叫“大苹果”。无论如何,纽约不可能令我联想到圆润饱满的苹果,因为从地图上看,曼哈顿的形状——请原谅我粗俗的比喻——酷似一只直挺的阳具,在近末端处甚至还有着逼真的突起和转折。这块长而直的土地,自北美大陆的一个半岛向外伸出,坚定地指向大西洋,最终停驻于哈德逊河、东河与大西洋交接处的海湾里。

  第一个看出曼哈顿形似阳具的,肯定不是我。几年前有个健康公益组织设计了一款广告准备放在纽约地铁车厢里,目的是提醒纽约人使用安全套。广告图案是一幅曼哈顿地图,设计上做了一点处理,使三面围绕曼哈顿的水域轮廓看起来像一层乳胶薄膜。纽约市公共交通部门最终没有同意让这个广告进入地铁,其实,倒不失为一个有趣的创意。

  这说的是曼哈顿的平面地形。从空间构造来看,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犹如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森林,又像“万笏朝天”的石笋石柱,或是阳物崇拜者建立的原始图腾。虽说即使在世贸双塔还健在的时候,这里的摩天大楼也没有任何一座高过芝加哥的西尔斯大厦或吉隆坡的国油双峰塔,但无论芝加哥、吉隆坡乃至世界任何一个城市的摩天大楼,哪有曼哈顿这样重重叠叠、排山倒海的密度和气势?

  很多人说纽约是一座性感都市。电视剧集《性与城市》的主题就是四位纽约女子和她们的城市之间的性爱纠葛。请注意,剧集的实际男主角并非那四位女子的男人们,而是:纽约。如有疑问,不妨打开任何一集,倾听一下第一女主角凯莉的内心独白。凯莉和女友们在曼哈顿各个角落上下求索,致力于猎捕男人并被男人猎捕。凯莉在她的笔记本里记录下的大多是这类描述:“当我在中城××酒吧鬼混的时候,萨曼莎在第××街勾引男人,而夏绿蒂正在她位于上东城的画廊……”这分明是一幅有关纽约的性爱地图。被女人想像和描述的纽约,才是她们交往的真正对象。

  曼哈顿的“身体”,是一具21.6公里长、最宽处3.7公里、基本由钢筋水泥筑成的金刚磐石之躯,头角峥嵘,态度冷漠,确乎具有男性气质。更不用说那一座座勃起的摩天大楼——安迪·沃荷认为,帝国大厦像男性生殖器。

  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珍·莫里斯说,曼哈顿吸引她的并不是这个地方常见的阳具象征,不是那些怒指苍穹、充电勃起的建筑物,而是不易察觉的阴性气质:高楼形成的缝隙中深如峡谷的街道,摩天大楼在地下及在彼此间投射的阴影,以及隐藏在建筑物玻璃幕墙的面纱背后的这个城市不可告人的种种秘密。她说,让那些旅游明信片去呈现阳刚、明晰的曼哈顿吧,她宁可选择雾霭中的曼哈顿,那个沉默寡言、眼皮沉重的曼哈顿。

  莫里斯所欣赏的,也许就是美国女画家乔治亚·奥基弗的几幅纽约风景画中表现出来的城市阴柔的一面:摩天大楼上闪烁不定的灯光(《暖炉大楼——夜,纽约》)、月色云影笼罩下的街角(《有月亮的纽约》)和夹在高楼中间的神秘“峡谷”(《城市之夜》)。

  纽约的神奇,很大程度上是E.B.怀特说的“集中”造成的。我在佛罗里达州读书的时候,一个纽约的朋友曾经颇为神气地对我说:把纽约棋盘式的街区任意剜起一小格放到你们佛州,就是一座城市。纽约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思维,尽管自大到了令人反感,却也不算过分夸张。有数据为证:假如把世贸中心双子塔往北移几百公里,搬到另一个佛州──佛蒙特州,那么白天在楼里工作的五万名职员(还不包括到世贸参观和洽谈生意的人数),就足以使它成为该州最大的城市。又或者,白天的任一时刻,曼哈顿街道上的行人都比生活在旧金山市的总人口更多。

  我好像明白了纽约人的自豪感来自何方——来自他们城市的高密度。难道只因为生活得比别人更拥挤,便有了骄傲的资本?在我看来,狭长的曼哈顿就像一所挤扁了的工厂,或一只长颈玻璃瓶,充斥大量高速运动的人流,神情冷漠而紧张,走路像弹子球,说话像机关枪,实在是个疯狂又压抑的城市。

  我记得第一次到纽约,有天傍晚,站在华尔街纽约证券交易所附近的街边,四周逐渐沉入暮色的高楼大厦让我迷失了方向。突然,地底深处由远及近传来一波震动,一缕白烟从脚边窨井盖幽幽飘出。那是地铁的声音,却让我觉得,它就像纽约这匹都市妖兽的脉动和喘息。

Georgia O'Keeffe's Radiator Building at Night(左)、New York with Moon(中)、Street New York I 1926(右)

  在《癫狂的纽约》中,雷姆·库哈斯像剥洋葱一样逐层揭开纽约摩天大楼里暗藏的机密和疯狂。

  只需看一个例子,位于世贸中心、华尔街以南的下城健身俱乐部(Downtown Athletic Club)。建于一九三一年,楼高三十八层,“大面积抽象图案的玻璃和砖墙使它看上去不可捉摸”。整座大楼都是这家男性运动会所的领地,所有楼层的一切设施均围绕一个目的:调理男性身体。

  一至八层设置了常规的健身项目,每种占据一层:壁球房、手球场、弹子球房等,与一般的健身俱乐部无异。

  乘电梯往上,第九层让你开始觉得这里不同寻常:这一层是拳击场,其更衣室的半边兼作牡蛎餐吧,俱乐部成员可以光着身子、戴着拳击手套享用牡蛎,同时眺望窗外的哈德逊河风光。

  第十层是医疗保健区,包括豪华休息室、土耳其浴室、按摩推拿区、人工日光浴室、理发厅和能够同时为5位会员实施“结肠疗程”的特别护理诊室——往肠道内灌注人工合成的细菌培养物,以促进人体代谢。

  第十二层是游泳馆,长方形泳池占据整个楼面,电梯门一开你就直接站到了水边。照明灯光全部发自水底,池水宛若悬浮于华尔街的华灯和哈德逊河的波光之上。

  一到十二层只对俱乐部会员(男性)开放。十三至十七层则是为解决口腹之欲及社交需求而存在,除一系列餐厅外,最有特色的是第十七层的空中高尔夫球场,小桥流水绿草构成一个逼真的英式花园——准确地说,是英式花园的标本。在曼哈顿,人工驱逐了自然,而另一种“自然”又被人工合成,作为摩天大楼提供给人的许多种“服务”之一。

  就这样,男人从地面开始逐层往上,每一层对他而言是考验是改造也是享乐,当他来到第十七层屋顶花园(从这层往上,楼层横截面缩小,营造出尖峰的感觉,也得以辟出一方露台)的小舞池时,他终于和异性相遇。然后,这座大厦第二十层到三十五层,只安排了卧室。

(裸身戴拳击手套吃牡蛎)

  这就是纽约。摩天大楼赋予纽约一个全新维度,它带给城市的绝不只是高密度,更是一层层“垂直生态分布”的奇异世界。剥开摩天大楼的外壳,我看到的是上升下降的电梯,它使垂直世界里的穿越成为可能。《这就是纽约》里说到的“曼哈顿岛狂想”,是否就是指这种用技术和人力在高空创造出来的奇想空间?

  纽约的摩天大楼出现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三个因素促成了它的诞生:一、曼哈顿的狭窄地形;二、轻便钢骨的结构设计;三、电梯的发明。从十九世纪末到一九三一年帝国大厦建成的三、四十年是纽约摩天大楼的黄金时期,在那以后建起的高楼,比如世贸中心,虽然可能比帝国大厦还高,却很难让人再兴奋起来了。因为,属于摩天大楼的那个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返。

【注解】

⑦"No other city, not even Venice, projects for me a more orgiastic kind of allure.  I do not mean the popular phallic symbolism of the place, its charged erections thrusting always into the sky. I am thinking of more veiled seductions, the shadows in its deep streets, the watchfulness, the ever-present hint of concealment or allusion. The clarity of Manhattan is what the picture postcards emphasize, but I prefer Manhattan hazed, Manhattan reticent and heavy-eyed."  -- Jan Morris, Manhattan(后收入游记随笔集Destinations

(《癫狂的纽约》初版封面,库哈斯让“摩天大楼之王”帝国大厦与“摩天大楼王后”克莱斯勒大厦同床共枕,自由女神举着火炬的胳膊切下来当台灯)

第四部分

  从费城到纽约的两小时车程,大部分时间,车窗外的平淡景色使我想到这是“美国”,但是当我们的大巴终于逼近新泽西和纽约的分界线哈德逊河,曼哈顿高楼林立的天际线像一记振奋人心的和弦猛地敲响时,另一个名词在我脑中蹦了出来:“纽约!”

  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国家与城市之间的反差可以如此巨大(也许意大利与威尼斯的差别可跟美国与纽约的差别相比拟,但威尼斯曾经是一个独立国家,现在则变成了一座博物馆、伪城市)。美国人开车,不走路;纽约人不开车,搭地铁、打的、走很多路(所以吨位吓人的大胖子在美国多见,纽约却少见)。美国人买房,住前有草坪后有院子外带停车库的一两层房子;纽约人租房,住高层公寓,草坪院子做梦也别想了,想的话就去中央公园溜达。美国人在吃的方面选择少,也不讲究;纽约呢,“只有在纽约,你一天三餐,外加消夜,一顿换一个不同国家、地区、文化、民族风味地吃下去,我差不多可以保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绝对可以不重复相同的口味。”(张北海语)这样的类比可以不断列举下去。

  往往只有置身曼哈顿以外,隔着河水、海湾远看曼哈顿的高楼森林,我才意识到曼哈顿是个岛屿,大部分纽约人其实是岛民。我想起上次来纽约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在林肯中心闲逛时见到纽约魔术师大卫·布莱恩正在表演七天七夜浸身水中的绝技。他赤着上身,戴潜水头盔,整个人沉浸在一个灌满了水、直径两米多的玻璃圆球内,呼吸和吃喝拉撒都靠导管解决,就这样在林肯中心的广场上要连续待七天七夜。这个像行为艺术一样的表演,当时是纽约城中议论纷纷的话题,没想到让我碰上了。我站一边旁观,看广场上的围观者排队经过圆球,伸手触摸魔术师的手。当然,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触摸到的都只是一层玻璃。我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觉得布莱恩似乎在影射曼哈顿,一个被水围困的孤岛。

  诚然,“没有人是一座孤岛”,玻璃外面的人总想跟里面的人接触。纽约的高度文明是一种高度紧张的文明,我不知道纽约人是怎样纾解这种高压的。在纽约,我经常想到迈克尔·坎宁安的小说《时时刻刻》里那两个挣扎在存在主义困境中的纽约人克拉丽萨和理查德。理查德的最终选择是从自家窗子飞身坠楼,克拉丽萨则活了下去。有的时候,比如在下东城或者东村或者字母城的街上走着,我会突然想到,像理查德那样的人可能就住在转角的哪一幢破楼里。

  理查德是诗人。很奇怪,纽约特别能出诗人,大把大把的,纽约也很适合写进诗里(顺便说一下,纽约是个很上相的城市,拍电影棒极了,但是纽约不适合绘画,除开奥基弗和霍珀不多的几幅作品,纽约一直没被好好画过),纽约的诗意是工业的、抽象的、数字的(比如第二大道、九十六街之类),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的一首纽约的诗是格利高里·科尔索写的《一团糟……简直》,可以当作童话故事来读。大意是:爬上六层楼回到家中,打开窗子把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统统扔掉。首先被我抛下去的是“真理”,他尖声啼哭着威胁说:“别!我会说出你那些丑事!”“哦?我没什么要遮掩的,滚!”接下来轮到“上帝”,瞪着眼带着哭腔申诉:“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引起的!”“去死吧!”接着是“爱情”,先要挟后贿赂:“你不知道阳痿是怎么回事吧!好吧,Vogue杂志里的美女全归你了!”我使劲把她肥胖的身躯推出去:“反正每次恋爱到最后都变成无聊!”扔掉“爱情”,我抓起“信念”、“希望”和“善意”,她们三个抱作一团:“没了我们你会死的!”“有了你们我才蠢得要死呢!拜拜!”下一个是“美”,我把她拖到窗边,对她说:“你是我这辈子的最爱,可你要了我的命!”但其实我并不忍心抛弃她,于是快速冲下楼去,接住正在坠落的“美”。她哭了:“你救了我!”我一狠心,放下她说:“你走吧。”

  尽管理查德是虚构人物,我真希望他能读到这首诗,或者,他能像诗里的“我”那样懂得幽默,把真理、上帝、爱情等等等等都扔下窗子,而不是把自己扔下去。

  珍·莫里斯说,在纽约,她感到受不了的时候就开车出城,沿哈德逊河溯流而上,去到那个有著名军校的西点,去到纽约州的州府奥尔巴尼。不过,莫里斯不是纽约人。

  莫里斯逃离纽约的线路正是四百多年前第一个发现纽约的欧洲人亨利·哈德逊走过的探险之路。说来也巧,纽约与“九一一”从一开始就有不解之缘,英国人哈德逊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驾驶着“半月号”帆船驶进现在叫作纽约湾的天然港湾后,船上水手在九月十一日的航海日志里记载,这里有个植被茂密的美丽小岛,当地土著语言叫它“曼那哈塔”(后来被欧洲人改称“曼哈顿”)。

  那一年是一六〇九。哈德逊以为他见到的陆地是印度。

  哈德逊敏锐地预见到,位于河流(这条河日后被命名为哈德逊河,也就是前辈中国文人胡适、张爱玲、乔志高笔下的“赫贞江”)入海口、面向海湾的曼哈顿具有发展成港口城市的潜质。但他没有在曼哈顿久留,而是继续逆流而上深入陆地,直到现在叫作奥尔巴尼的地方——哈德逊以为那是中国。

  我去纽约前两天,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消息从“中国”传到“印度”,纽约为之沸腾,帝国大厦亮起了应景的粉红色灯光。

  在纽约,我看到了游行的尾声,没有预想的好看,因为看的人太多,挤不到前面去。据说,游行参与者五十万、观看者一百五十万的数字实际变成了五十万和两百万。游行结束当晚,帝国大厦亮起了七色彩虹的灯光。

  游行次日,是个平常的星期一,我挤在纽约的上班族中间,在世贸中心PATH(纽约与新泽西通勤捷运)车站随着机械传送带一样的自动扶梯升出地面。E.B.怀特说通勤者是纽约最怪的一族,我倒很喜欢混迹其中,观察他们晨间匆匆落到曼哈顿岛上,傍晚集体飞离,像每天一个轮回的候鸟。我知道,居住在曼哈顿本土的纽约人把通勤者分成若干类,“火车人”、“轮渡人”、“大桥人”、“隧道人”等等,言下之意,不把这些“候鸟”当作真正的纽约人。

  升出地面,便站在“归零地”(Ground Zero)的工地上。世贸废墟无疑是目前纽约最大的建筑工地,双子塔倒下去的地方,丹尼尔·里伯斯金设计的新世贸一号塔楼已经拔地而起,快速长高。在这里,分辨游客和真正的通勤者十分容易,通勤者总是心无旁骛,迅速四散开去,直奔各自的目的地,而游客,东张西望,还拿出相机东拍西拍——世贸遗址已成为纽约的头号旅游景点。

  天很蓝,让我想起“九一一”那天曼哈顿的天气。从照片和电视镜头看,灾难发生的时刻,纽约的天空格外澄澈,而死亡和毁灭就潜伏在蓝天之中。飞机从天而降,冲向摩天大楼。千钧一发之际,冷静地在玻璃幕墙前折了一个弯,更准更狠地迎头撞去。

  世贸大厦在世之日,我从来没有登上去过。那时候,我喜欢的摩天大楼是帝国大厦和克莱斯勒大厦。一位“九一一”幸存者说,下雨天从世贸大厦九十四层的窗子往下看,可以清楚看见街上人们撑着雨伞,但在九十四层的高度,看不见雨滴,因为云在更低的地方。我想,新世贸大楼建成时,我要重访纽约,选一个细雨之日,在云端看看这个城市。

【注解】

⑧原诗见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97704.html
⑨"Once I found myself so dispirited by the state of America that I picked up a car in Manhattan and drive up the Hudson River, intending to wander for a few days in search of consolidation. ... I got no further than West Point." -- Jan Morris, A Writer's World, Travels 1950 - 2000



 
fuge @ 2011-11-30 00:30


  照片是1993年7月4日拍的,灯光下翻拍有些泛黄,相册衬纸倒真的泛黄了——距今十八年了。

  看过这个相册的一位老校友,隔了十几年没有见面,前年冬天在北京重见,第二天发来短信说:印象中的你还是那个莫扎特墓前的你,但昨晚见到的你比印象中的糟糕。

  我不知如何回复她。青春不再,当然是糟糕的事,可是,这不是自然规律吗?

  前不久,临时起意去维也纳,是因为听了北京国际音乐节闭幕演出,里卡多穆提指挥上海交响乐团的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和莫扎特第四十一交响曲,听完回家,当即上网看机票。

  这是我第四次到维也纳。第二次和第三次都非常匆忙,所以,对这个城市最深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九三年夏天那个清晨,下了火车就直奔莫扎特墓,把相机放在一块墓碑上用自拍功能替自己和莫扎特墓前挠着头皮作困惑、遗憾状的小天使合影。

  选择性的记忆和遗忘是很有意思的。实际上,那天清晨,下了火车之后我并没有直奔莫扎特墓,而是走到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座哥特式大教堂旁边,躺到草坪上睡了一刻钟,被钟声惊醒后,才起身去找莫扎特。

  似乎那座教堂离弗洛伊德故居也不太远,我不记得教堂的名字,也不记得火车站是维也纳的哪个火车站了。对于在教堂草坪上睡了一觉这件事,始终不很确定,不像拜访莫扎特墓,有照片为证。

  这次到维也纳,正赶上艺术周(Vienna Art Week)开幕,弗洛伊德故居是展场之一。我赶过去看一个媒体活动,顺便了解一下周边地形,果然有个火车站,有座哥特式大教堂!叫Votivkirche和Franz Joseph Bahnhof。

  如果评选2011年度城市,维也纳肯定名列前茅。可是抱歉,第一名不是你——我还是颁给新奥尔良吧。

  年度国家,目前还未揭晓。

【延伸阅读】2011年度书籍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97491.html


 
fuge @ 2011-10-11 10:59

  从今日起,被剥夺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长达二十年的爱国老华侨重新成为有【户口】的人!立此。

【延伸阅读】莽莽神州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1592934.html


 
fuge @ 2011-10-04 00:49


(在更衣室内透过圆窗向外张望)


(阿尔法海滩日落)


(午睡后的点心)

从α到β
赋格

  理想的海岛是这样的:从大陆或另一个岛屿坐船过来,上岸后很快能找到环岛巴士车站,而巴士像懂你心思似的很快到站;不管顺时针逆时针,跳上这辆环岛巴士沿岛屿边缘边走边看,若看中窗外一段景色优美的海岸线,就让司机停车,不难找到一处清爽舒服的小旅店安顿下来;以旅馆为圆心,两百米范围内必须有个能买到新鲜水果和瓶装矿泉水的小超市,有一家每天早上出炉新鲜热乎菠菜馅饼、奶酪馅饼的糕饼铺,最好有个胖胖的、慈眉善目的老板娘,你对她说Kalimera(早安),她会高兴得把整张脸笑皱;还得有一家采光良好、四面通风的taverna(小餐馆),他家的乡村沙拉一定要拌得新鲜可口,免费供应的pita面饼也必须嚼劲十足。

  这样,你基本上可以安心做一阵子临时岛民了。不过,一个海岛之所以成为理想海岛,上述种种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最重要的是海滩。它也必须在步行范围内,最好是天然月牙形,长长、浅浅的一弯,端点处有些礁石巉岩。“水清沙幼”是必须的,还要价廉物美,五、六欧元租得到两把躺椅遮阳伞,使用沙滩则免费,更衣室也免费,最好是那种仅容一人、四周凿有小窗的更衣室,人在里面可以尽情窥看外面沙滩上的风景,有透过camera obscura管窥世界的乐趣。

  但我更想说的海滩不是这种主流沙滩。绕过沙滩一侧,只见巉岩礁石形成一座阻挡视线的小山,高处有个雪白发亮的小教堂,一条碎石小路蜿蜒上山。如果你决定上到山顶一探究竟,你会发现背朝沙滩的另一边山坳里藏着一小片碧绿海湾,在山下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妙的是,那片隐秘的海滩上,远远可见几人正躺成“大”字享受日光浴,海湾里也有两三位浮在帆板上,男男女女,都不穿衣服。

  站在山顶教堂的十字架下往山下看去,一边是穿泳装的、公共的大海滩(我且叫它阿尔法海滩),另一边是不穿泳装的私密裸体小海滩(不妨叫做贝塔海滩)。光天化日,山前山后,两个世界。相比阿尔法海滩,去贝塔海滩游泳可以少带一样必需品——泳裤(至于防晒霜、矿泉水之类,则一样不少),这里的界限、规则和潜规则都耐人寻味,比方说,裸体日光浴和裸泳固然使人身心感到异样自由,但我也明白贝塔海滩依然是一个人类社会(尽管这里的人口屈指可数),能够在公众面前坦然裸体,前提是这里没有人认识你,而且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一丝不挂,服从不成文的规矩。

  到过爱琴海里大大小小十来个岛屿之后,忽然遇到这个属于基克拉泽斯群岛(我叫它“圈圈群岛”)的小岛(我叫它西格玛岛),发现了秘密的贝塔海滩。我是罗伯特·佛洛斯特《未曾选择的路》的信徒,“林中分歧为两条道路,我选择旅踪较稀之径”(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从此泳裤被我收进了行李箱,每天去海滩读书、游泳、晒太阳的常规功课增加了一项内容:翻一座小山。我觉得阿尔法海滩与贝塔海滩之两分法的关键不在于哪个比哪个更好、更美、更真实或更神秘,而是,一旦发现它们的存在,我就能任选其一,甚至凿通两者——所需要做的仅仅是翻越一座小山。

(《穿越》创刊号)

【延伸阅读】希腊三幅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2454452.html



 
fuge @ 2011-09-11 01:03

  我在《穿越》杂志上写了一篇关于纽约的东西,题目叫“大苹果,剥洋葱”。里面说了一些纽约的坏话,希望不至于得罪那些喜欢纽约的人。

  文中提到一首诗,是“垮掉的一代”诗人Gregory Corso的作品。

  ……纽约的高度文明是一种高度紧张的文明,我不知道纽约人是怎样纾解这种高压的。在纽约,我经常想到迈克尔·坎宁安的小说《时时刻刻》里那两个挣扎在存在主义困境中的纽约人克拉丽萨和理查德。理查德的最终选择是从自家窗子飞身坠楼,克拉丽萨则活了下去。有的时候,比如在下东城或者东村或者字母城的街上走着,我会突然想到,像理查德那样的人可能就住在转角的哪一幢破楼里。

  理查德是诗人。很奇怪,纽约特别能出诗人,大把大把的,纽约也很适合写进诗里(顺便说一下,纽约是个很上相的城市,拍电影棒极了,但是纽约不适合绘画,除开奥基弗和霍珀不多的几幅作品,纽约一直没被好好画过),纽约的诗意是工业的、抽象的、数字的(比如第二大道、96街之类),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的一首纽约的诗是格利高里·科尔索写的《一团糟……简直》,可以当作童话故事来读。大意是:爬上六层楼回到家中,打开窗子把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统统扔掉。首先被我抛下去的是“真理”,他尖声啼哭着威胁说:“别!我会说出你那些丑事!”“哦?我没什么要遮掩的,滚!”接下来轮到“上帝”,瞪着眼带着哭腔申诉:“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引起的!”“去死吧!”接着是“爱情”,先要挟后贿赂:“你不知道阳痿是怎么回事吧!好吧,Vogue杂志里的美女全归你了!”我使劲把她肥胖的身躯推出去:“反正每次恋爱到最后都变成无聊!”扔掉“爱情”,我抓起“信念”、“希望”和“善意”,她们三个抱作一团:“没了我们你会死的!”“有了你们我才蠢得要死呢!拜拜!”下一个是“美”,我把她拖到窗边,对她说:“你是我这辈子的最爱,可你要了我的命!”但其实我并不忍心抛弃她,于是快速冲下楼去,接住正在坠落的“美”。她哭了:“你救了我!”我一狠心,放下她说:“你走吧。”

  尽管理查德是虚构人物,我真希望他能读到这首诗,或者,他能像诗里的“我”那样懂得幽默,把真理、上帝、爱情等等等等都扔下窗子,而不是把自己扔下去。


  在这里我想抄一下这首诗,或许有人感兴趣。不知道别人读了觉得怎样,我当初读到这首很冷很直白的诗,感动得不行,几乎老泪纵横。

The Whole Mess ... Almost
By Gregory Corso (1930–2001)

I ran up six flights of stairs
to my small furnished room
opened the window
and began throwing out
those things most important in life

First to go, Truth, squealing like a fink:
"Don’t! I’ll tell awful things about you!"
"Oh yeah? Well, I’ve nothing to hide ... OUT!"
Then went God, glowering & whimpering in amazement:
"It’s not my fault! I’m not the cause of it all!” “OUT!"
Then Love, cooing bribes: “You’ll never know impotency!   
All the girls on Vogue covers, all yours!'"
I pushed her fat ass out and screamed:
"You always end up a bummer!"
I picked up Faith Hope Charity
all three clinging together:
"Without us you’ll surely die!"
"With you I’m going nuts! Goodbye!"

Then Beauty ... ah, Beauty—
As I led her to the window
I told her: “You I loved best in life
... but you’re a killer; Beauty kills!"
Not really meaning to drop her
I immediately ran downstairs
getting there just in time to catch her
"You saved me!” she cried
I put her down and told her: “Move on.”

Went back up those six flights
went to the money
there was no money to throw out.
The only thing left in the room was Death
hiding beneath the kitchen sink:
"I’m not real!” It cried
"I’m just a rumor spread by life ... ”
Laughing I threw it out, kitchen sink and all
and suddenly realized Humor
was all that was left—
All I could do with Humor was to say:
"Out the window with the window!”


 
fuge @ 2011-09-04 21:26

1.

  就是它,不用选了,不管得不得奖,甚至我至今还没摸到书皮,但就是它了,没别的选择。

  一些天前,在福州回北京途中看了《态度》杂志上的AH访谈,说他第五本小说cock count很低,并列举其处男作《泳池图书馆》作对比:

  ……you can pick from vividly described manhoods such as 'surprisingly long, silky', 'sleek, heavy cock, cushioned on a tight, crinkled scrotum' to 'short, stocky, ruthlessly circumcised' and 'incredibly resilient and characterful'. And that's just in the first 20 pages.

  记者把AH封为所谓dick lit教主,哈哈!还八卦说,他目前单身。

2.
  应GQ杂志之约,推荐一部“揭示性爱的真理”的作品。我收到信时在纽约,满脑子是纽约,就挑了一个和纽约有关的:南·戈尔丁的摄影集《性依存的叙事曲》(如果人在广州,会不会推荐木老师的《遗情书》?)。推荐语抄在这里:

  这本书是我三十出头的时候(九十年代末)看到的,之前不知道戈尔丁是什么人,她的照片让我一见惊心,从此相信摄影也能成为一门艺术。三十岁大概是一个“坎儿”,那时的我一定有某种焦虑,很容易往文艺投射。戈尔丁的作品带我走进一个“平行世界”,它比我自己的世界更残酷、更彻底也更美——是那种“恶之花”式的美。我当时关注的有关性爱的方方面面都能在这组照片中看到:身体的冲突和相互依赖、占有,性别界限及这种界限的突破,暴力和自我沉沦,疾病和死亡等等。照片对性与死的探讨使我震动,尽管这并不是一个全新的话题。我属于九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信奉乳胶安全套、杀精剂和润滑液的一代,面对戈尔丁及其“部落”身处的八十代,心情很复杂。他们的生存比我更有份量,以至于我觉得这群纽约东村的哥哥姐姐就是一个时代的烈士。如果说这套摄影触及了某种有关性爱的真相,那就是,它揭示出性爱的忧郁,一种普遍的、本质性的东西。

  两天前收到杂志,今天才得空打开看其他人推荐的是些什么。维舟推荐的电影《日出以前》是我非常喜欢的,韩松落推荐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我没读过。韩老师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在那些被性消耗、清洗、摧毁、粉碎、重组过的人身上,有着比常人更多的通达。”

3.
  从福建回到北京,天气已有凉意,“好个秋”的感觉。今年夏天稀里糊涂过掉了,处在不断奔波的状态,常有茫然无着的心绪。在广州时,心情很沮丧的一天,约了我的御用编辑见面,惴惴不安交出一份打印稿请她带回去看。是刚写完的一篇关于纽约的文章,她注意到我把稿纸翻过来,不敢正面朝上,可见我有多么不自信,像自觉考得不好的学生,很怕被老师一眼看穿。

  两天后,在福州,接到批复:“写得很好,可以收到下一本书里。虽然背景是宏大叙事,但是处处personal touch…”真让我高兴。可惜我的御用编辑不是做出版的,谁来出我的下一本书呢?恐怕还没有出生。

4.
  我不喜欢微博也不喜欢新浪网,但几个月前为了看宋先生(世界上唯一令我羡恨的人)的微博,我也去注册了,上去看了几次。

  最近因为“南方周末评论员李铁”事件,又看了一下微博上的言论。也有朋友打电话说起此事。因我离开南方周末时好像还没有成立评论部,所以不了解评论部的情况。以前我在专题部和文化部做过几年。

  李铁说的“南方周末评论部的四个人,没一个是赞同同性婚姻的”,当然很引人注意。我愿意相信李铁说的是真话,他直率地道出了一个事实。其实跟南方周末这家特定的报纸或南方报业集团倒是关系没有那么大,它反映的是一种更普遍的事实。

  我想,至少有两点值得探讨:一、中国号称自由主义的“公共知识分子”,其“普世价值”观为什么常常和美国保守派的观点接近?二、近年基督教意识形态在中国知识分子尤其是媒体从业人员群体中的渗透,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上述第二条,有心的媒体人可以做一个从内部开掘的调查性报道。

5.
  五月到八月几乎没看什么演出,只有朋友送票的两场:林奕华新戏《红娘的异想世界之在西厢》(刘若英在谢幕时承认已婚)和音乐剧《妈妈咪呀!》中文版(竟然有沈小岑!O mama mia!)。我自己买的一些演出票不得不浪费了,好在有一半是马勒交响乐,多少可以在十月份的国际音乐节补回来。

  今年是马勒年,音乐节全是马勒、马勒、马勒,竟没有一出歌剧,档次比去年严重下跌。

  最“纠结”的是十月六号音乐节开幕那天,正当迪图瓦在保利剧院指挥马勒的千人交响曲之时,安吉拉·休伊特要在国家大剧院开独奏会弹巴赫法国组曲!对台戏啊,对台戏!我买了迪图瓦的票之后才听说休伊特要来北京,不想浪费观看千人马戏的机会,就只好狠心舍弃女钢琴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