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格  贾宝玉
歪酷博客
日历
网志分类
· 所有网志
留言
· 05/06 把洛杉矶当作罗...
· 04/27 传说中的杀猪刀...
· 04/09 从阿根廷的火岛...
· 04/09 哇.....八...
· 04/08 又及,在去年一...
站内搜索
链接
· 赋格(now defunct)
· 宁波
· 小汉
· 小汉(亲爱的同志们)
· 拥有七八台彩电的女强忍
· 许留山重出江湖
· 许留山(战地记者)
· 门门
· 西凉
· 据说像史可夫
· 杨非非
· 香榧健康八卦
· 奶总
· 李海鹏
· 乔纳森
· 鱼鹰
· 猛犸纪
· 宁二
· 灰光灯
· 娜斯
· 小四
· 冬冬
· 火舞
· 战地记者黎
· 小乐
· 歌辞
· 黑马
· 密斯张三
· 金色十四行
· 深度潜水
· 白兔
· 战地记者一面
· 斩尽杀绝(now defunct)
· 小克
· 豌豆上的
· mars
· 想拍人体写真么?
· 大飞
· 小戴
· 尘翎
· 阿菜同学
· 玫瑰黥纹
· 墨墨
· 波比夏
· 东东&三女侠
· Barb
· 麦格
· 困困

订阅 RSS

0545986

歪酷博客

fuge @ 2012-05-02 23:58

  写完了才发现忘了说说我领养的故乡新奥尔良那两个著名的外号——“新月城”(The Crescent City)和“大快活”(The Big Easy),后者是我翻译的,自认为翻译得挺好,新奥尔良是不是应该授予我荣誉市民或亲善大使称号呢?

  这篇专栏顺带着损了一下小汉领养的故乡洛杉矶,抱歉哦。

格物丧志
巴黎何其多
赋格

  我出生的城市有两个不大好听的别名,一个叫“魔都”,另一个叫“东方荡妇”(Whore of the Orient)。前者是日本人起的,出自村松梢风写于1924年的小说《魔都》,后者在英美文献里很多见,一直没查到它的来源究竟是哪里。

  好听一点的绰号是“东方巴黎”(Paris of the East),它并非上海专用,至少被十几个城市共享着,如巴库、里加、布加勒斯特、布达佩斯、华沙、卡萨布兰卡、河内、西贡、加尔各答、拉合尔,个个号称“东方巴黎”。有趣的是卡萨布兰卡实际位于巴黎以西,大概因为北非阿拉伯地区在文化意义上属于“东方”,即使地理坐标落到西半球也还算是“东方巴黎”。

  我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用“花都”来形容巴黎,莫非想说巴黎是个花花世界?英美人一提起巴黎总是仰慕地称之为“光明城市”(City of Light),巴黎得此雅号一来因为巴黎文教发达,民智开启较早,二是因为巴黎拥有世界上最早点亮路灯的街道,引领城市文明。

  墨尔本是“南半球的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是“美洲巴黎”,底特律是“中西部巴黎”,吉达是“阿拉伯的巴黎”,贝鲁特是“中东巴黎”,哈瓦那是“加勒比的巴黎”,开罗是“尼罗河畔的巴黎”,莱比锡和杜塞尔多夫分别是东西德“小巴黎”。天下“巴黎”何其多,却不见罗马、伦敦或东京有同样地位。罗马的两个别称“世界之都”(Caput Mundi)和“永恒之城”(Urbs aeterna)是无与伦比的,除了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大帝从罗马迁都至此,赐名“新罗马”)和后来的莫斯科(所谓“第三罗马”)以外,谁还敢自称罗马?

  威尼斯也有两个无与伦比的别名,一曰“至尊国”(La Serenisima)一曰“亚德里亚海的女王”(Queen of the Adriatic),绝对王者风范。但这不妨碍它像巴黎一样成为其他城市竞相翻版的对象。阿姆斯特丹、布鲁日、汉堡、曼彻斯特、伯明翰、斯德哥尔摩、圣彼得堡、渥太华等一众城市都有“北方威尼斯”的美称,“东方威尼斯”则包括曼谷、苏州、周庄、乌代浦尔,此外还有“法国威尼斯”安讷西、“香港威尼斯”大澳、“巴西威尼斯”累西腓、“越南威尼斯”会安等等,总之都是有运河的通商码头,算是富贵温柔之乡。但说真的,这些“×××威尼斯”有哪个及得上真正的水城?

  纽约旧名(“新阿姆斯特丹”)和现名(“新约克”)已经包含对两个古老城市的指涉,但作家欧亨利还嫌不够,在小说里给纽约起了个绰号“哈德逊河畔的巴格达”(Baghdad on the Hudson),指涉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河畔的古城。这个名字流传一段时间之后又产生了一个变体“地铁之上的巴格达”(Baghdad on the Subway),后来渐渐被人遗忘。与之相应,旧金山也曾被人以巴格达命名,叫做“海湾边的巴格达”(Baghdad by the Bay)。可见那个年代的美国,巴格达似乎是繁华都市的代名词,而且是个比巴黎更文艺更浪漫的名字。

  很少有城市叫做“×××纽约”的,亚特兰大和加尔维斯敦别名“南方纽约”,听上去十分勉强,倒是多伦多的外号“由瑞士人掌管的纽约”有点意思,大概是说多伦多是个高效清洁版的纽约,不像“大苹果”那样脏乱差。

  我住过两三年的西雅图一度自诩“天然都市”(Metronatural),敢这么说是因为西雅图自然环境好,城市生活与户外运动结合度高。显然Metronatural一词灵感来自前些年流行的Metrosexual(指热衷打扮但并非同性恋的男子)。本来嘛,都市与自然是不大容易结合到一块的,就像直男居然懂得穿衣打扮一样的稀罕。

  我最喜欢的城市别名一定是带有讽刺意味的那种,比如苏黎世——“小的大城市”(Little Big City)或慕尼黑——“人口百万的村庄”(Village of a Million Inhabitants)。这两座城市的尴尬同洛杉矶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四十个找不到城市感觉的郊区”(Forty Suburbs in Search of a City)!



 
fuge @ 2012-04-08 01:22

  下文提到的Lonely Planet之2012十大国家榜里有两个不能算国家:台湾和新喀里多尼亚。我非常喜欢这种政治正确(或政治不正确)。记得有一年lonelyplanet.com得了Webby最佳旅行网站奖,我在电视上看到领奖者上台说了一句有关西藏的话,我认为是LP精神的体现。

  排名是:乌干达、缅甸、乌克兰、约旦、丹麦、不丹、古巴、新喀里多尼亚、台湾、瑞士

  LP十大地区榜:威尔士海岸线、玛雅之路、肯尼亚北部、阿鲁纳恰尔邦、赫瓦尔岛、西西里岛、加拿大沿海诸省、皇后镇和南部湖泊区、婆罗洲、普瓦图—夏朗德大区

  LP十大城市榜:伦敦、马斯喀特、班加罗尔、加的斯、斯德哥尔摩、吉马良斯、圣地亚哥(智利)、香港、奥兰多、达尔文

  Frommer’s之2012十大去处:芬迪湾、贝鲁特、重庆、库拉索岛、福冈、加纳、赫罗纳、伦敦格林威治区、堪萨斯市、尤卡坦半岛

  NGT之2012二十个最佳去处:冰岛、丽贝岛、德累斯顿、伊斯特里亚、哥伦比亚北部、维龙加火山、布拉瓦海岸、索诺玛、马斯科卡、阿曼、伦敦、危地马拉、斯里兰卡、希腊、贝尔法斯特、新西兰、巴拿马、秘鲁、匹茨堡、蒙古

  纽约时报之2012四十五个最佳去处:巴拿马、赫尔辛基、缅甸、伦敦、奥克兰(加利福尼亚)、东京、坦桑尼亚、智利巴塔哥尼亚、拉萨、哈瓦那、莫斯科、格拉斯哥、普埃布拉、圣地亚哥(美国)、下龙湾、佛罗伦萨、圣文森特岛、莫干山、伯明翰、太空、喀拉拉邦、帕拉蒂、瓜隆列岛、维也纳、查塔努加、达克拉、马尔代夫、马六甲、阿尔加夫、太浩湖、威尔士、南极洲、乌干达、乌克兰、萨马纳半岛、杜布罗夫尼克、奇洛埃岛、约旦、克莱恩-蒙塔纳、蒙彼利埃、诺沙拉、南韩、罗兹、达拉那、韦内雷港

格物丧志
榜上有名
赋格

  拿到《纽约时报》推出的2012年45个最佳去处榜单,先数一数我去过几个:缅甸(列第3位)、伦敦(第4)、奥克兰(第5)、拉萨(第9)、莫斯科(第11)、圣地亚哥(第14)、下龙湾(第15)、佛罗伦萨(第16)、维也纳(第24)、马尔代夫(第27)、马六甲(第28)、太浩湖(第30),占27%。

  45个地方,有一个不在地球——排在第20位的是“太空”。据说过不了多久,任何人只要付得起20万美元就能往太空一游。执行这个商业飞行任务的飞船全世界仅有一艘,可载两名宇航员、四位乘客,首航日期也许今年,也许明年,已经提前卖出450张船票。

  排在第32位的南极洲大概不像太空那么难以到达,但估计也便宜不了。“奢华”似乎是《纽约时报》的一个评选标准,中国的两位上榜者拉萨和莫干山(第18)都是因为新开了高级度假酒店而中选。

  还有一个评选标准恐怕是美国中心视角。仅加州就占了奥克兰、圣地亚哥和太浩湖3个名额,加勒比海和中美洲也比例不小(第1名巴拿马、第10名哈瓦那、第13名普埃布拉、第17名圣文森特岛、第35名萨马纳半岛、第41名诺沙拉)。如果由我来选,名单里恐怕会塞进很多南太平洋岛屿——目前一片空白。

  《国家地理旅行家》的2012最佳去处,20个地方我只到过5个:德累斯顿(列第3位)、索诺玛(第8)、伦敦(第11)、斯里兰卡(第13)和希腊(第14),占25%。记得这本杂志1999年评出著名的“一生必去的50个地方”名单,我当时分数不到20%,十几年过去了,得分应该有所上升吧?起码去过了伊瓜苏瀑布和里约热内卢。

  对比《纽约时报》和《国家地理旅行家》2012榜单,不是没有交集。巴拿马在《纽约时报》名列榜首,却被《国家地理旅行家》排倒数第4;伦敦在《纽约时报》是第4名,在《国家地理旅行家》没挤进前十。伦敦毫无悬念地会出席今年各大旅游目的地排行榜,Lonely Planet的2012十大城市榜甚至让它坐上了首位。Frommer’s旅行指南为了与众不同,单单选择伦敦南郊的格林威治区作为2012十大去处第8名。格林威治我没到过,因此Frommer’s的“十大”我唯一能打勾的是第3名重庆,这个单子对我而言太冷僻了,90%属于有待开发的处女地,很励志。

  不过老实说,我不喜欢Frommer’s排行榜那种把国家(比如第6名加纳)、地区(如第10名尤卡坦半岛)、城市(如第2名贝鲁特、第5名福冈)跟格林威治这种城市里的一个区混为一谈的做法,像我这样的地理洁癖患者肯定觉得Lonely Planet才对胃口,“十大国家”、“十大地区”、“十大城市”各选一个榜,分门别类,比例清楚,就像最佳影片应是一个奖项,而最佳女主角是另一个奖项。

  逐个看LP的2012榜单,十大国家到过3个:缅甸(第2)、丹麦(第5)、瑞士(第10);十大地区到过2个:西西里(第6)、婆罗洲(第9);十大城市到过4个:伦敦(第1)、加的斯(第4)、香港(第8)、奥兰多(第9)。平均得分30%。

  如果以各大排行榜为基础评选“2012我最想去的地方”,入围者大概有这些:《纽约时报》选出的赫尔辛基、喀拉拉邦、瓜隆列岛、阿尔加夫、杜布罗夫尼克、约旦,《国家地理旅行家》的冰岛、丽贝岛、伊斯特里亚、阿曼、蒙古,Frommer’s榜的贝鲁特、库拉索岛、尤卡坦半岛,LP国家榜的古巴、台湾,LP地区榜的阿鲁纳恰尔邦,LP城市榜的班加罗尔、马斯喀特、吉马良斯,加起来刚好20个。可是立刻又碰到前面提到的国家、地区、城市混为一谈的问题,比如马斯喀特和阿曼只能用一个名额。此外还有政治问题,对普通中国公民来说,阿鲁纳恰尔邦恐怕是我此生无缘到达的一个地方,而它恰恰是这个“最想去”的最中之最。

  旅行就是用脚投票,选择去某个地方,可能代表了某种价值取向。我见到的旅游目的地排行榜中最有道德感的无疑是“有良心的旅行者”网站(www.ethicaltraveler.org)评出的“2012第三世界十大良心国家”:阿根廷、巴哈马、智利、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加、拉脱维亚、毛里求斯、帕劳、塞尔维亚、乌拉圭。这些国家据说品德较好,去那里旅游会让人获得道德上的满足。遗憾的是,这个榜单我目前得分为零。



 
fuge @ 2012-04-08 00:26

  刚才在朋友家喝茶,才知道方教授过世了。2006年,我写过四篇关于1986的旧博文,后来删掉了,现在重贴——第四篇讲到时任副校长的方。请他在我的学生证上签名,是一九八七年的一天,意外地在学校里遇见已经被迫离开合肥的前副校长,当即掏出学生证来请他签名。

  第一张照片,左胸别着大学校徽,很有荣誉感的样子。第二张和第三张照片反映的事件,与方教授被革职直接相关,也是我成年以后亲身经历的第一个重大历史事件。第四篇博文讲到的那一幕,印象很深。官方说法是方煽动学生上街游行,但实际情况是,为了保护学生,他曾极力劝阻我们上街。

  我写过几个回忆大学生活的小文章,有篇《一九八七怀古》讲的是最早听到巴赫音乐的感受,当时孤绝、消沉的心态同八六年学生运动是有关系的。另一篇《K622与四氧化三铁》说八七年是一个“低气压的季节”,我称它为“彼德迈耶'87”,也是出于同样原因。八七年的一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信使》杂志,有篇文章说到革命失败后的维也纳,由此认识“彼德迈耶”一词。恰好那时候我开始迷恋舒伯特,从他的音乐里可以感受到一种“时代精神”,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如果没有经历过八六学潮和之后的低谷,舒伯特和他的彼德迈耶时代不可能对我有那样大的吸引力。

【延伸阅读】

关于彼德迈耶
http://baike.baidu.com/view/909447.html

八六㈠
fuge @ 2006-06-20 19:02

  近日做家务整理杂物,出土了好几件八六年的文物,逐一扫描贴上来。

  大一的寒假,回家过年。很不喜欢大学生活,考试成绩又差,闷闷不乐。但回到了青山绿水的南方还是高兴的。


fuge @ 2006-06-22 11:07

  (courtesy of George)照片上有些斑点,保留着很好。

  那年十一月,广场上也有我。横幅上“由”字的左边,毫无疑问是“自”。

  游行途中碰到一个自称新华社记者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对准我照了好几张,还问我为什么参加游行等等。当时我应该也举起我的海鸥双反120对准这个人拍他两三张,不拍白不拍。当然拍了也白拍,那个黑白卷后来给弄丢了。


fuge @ 2006-06-28 00:35


  八六学运的直接起因是一张选票。

  史景迁在《
追寻现代中国》第二十五章里这样说:

  ……
  The CCP had effectively clamped down on such disputed elections in 1982 and again in 1984 by insisting on their proposed slates.
  Party leaders who assumed they had done so again in 1986, however, miscalculated.  At Hefei on December 5 and again on December 9, 3000 or more students rallied vociferously against the manipulated elections in their city and university.

  实际上那张选票是十一月下旬出炉的,二十几号学生就上街了,只不过十二月五日和九日的示威游行规模较大。上海、武汉、南京的学生迅速响应,影响大过合肥。北京高校一直要到年末才开始行动。

fuge @ 2006-06-29 23:46


  我并不特别崇拜方励之教授,但还是未能免俗地请他签名,签在我的学生证上。

  方教授没有给我们年级上过课。大二上学期,班上有些同学跑去高班课堂听方讲的量子力学,我也听过一次。讲到“薛定谔”这个名字,方教授不是用的中文译名,他想当然地像美国人一样念成“Skrodinger”,显然不知道德语发音其实是很接近“薛定谔”的。

  另一件印象很深的事情,“一二·五”大游行那天中午,我看见方副校长那矮胖的身躯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手里举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劝告学生们不要上街。人们从校园各处蜂拥过来,在图书馆前停步,尊敬地望望方教授,然后掉转头去,坚定地走出校门。那天的方教授,一定极度疲惫而无奈。


 
fuge @ 2012-04-01 19:43


1.
  上个礼拜,一日忽然兴起,摘下我家墙上的四本日历给它们拍了张合影。

  都是在维也纳买的,两本月历两本周历。粉色的是《屁股》杂志出的周历,贵刊标志性的粉红色黑白照片,每星期撕一张肉弹,这样过日子多好啊。

  其他三本,左边的是纽约建筑,中间是古斯塔夫克林姆特(2012是GK年,维也纳有很多活动,我去早了,什么也没赶上,还好不是GK粉),右边那本可圈可点,奥国出版的音乐老照片周历,厚厚一本史料啊,要是有人请我写古典音乐专栏,就写这本挂历好了,不愁没材料。

2.
  啊,合影有一位缺席者,布拉迪斯拉发买的《鼹鼠的故事》周历,是本台历,放在办公室了。

  日历是我年末血拼的重要内容。中国买不到好看的日历,所以每年年底都争取出国一趟采购日历。

  买衣服则要在国内三线城市买,去年最满意的战果就是在福建买的一件短袖衬衫,印满密密麻麻的小字“Fashion“——啊Fashion Fashion Fashion Fashion Fashion Fashion Fashion……穿在身上感觉很Fashionable。

3.
  昨天夜里暖气停了,长达五个月的北京冬天总算结束。前两天北京刮风沙,让我想起《热与尘》,唉真是热与尘,因为风沙大我不敢开窗,但暖气太热睡不着觉又不得不开窗吃风沙,就这么开窗关窗,烦闷极了。我也想过关窗开冷气,但三月的北京开冷气睡觉实在荒唐,只好又去开窗。就这样吃进不少风沙,像睡在沙漠里。

  春天真的来了,楼下的小河边,柳树已经抽绿,再过几个月河心小洲会再次开满荷花。年复一年,真累呀。春天是新兵入伍的季节,昨天早上楼下的军营敲锣打鼓非同平常,引得我抓起望远镜跑到阳台上,只见一个个穿新军装的小兵个个怀抱雪白棉被,我想起十几年前在美国坐牢,出狱的时候要自己收拾铺盖,抱着被子去“退房”。

  我被释放的那天,天气奇冷。早饭后Chief叫我去总部一趟。

  天空中飘落着细细的雪珠,我一路走一路想海底是否可能出现这种景象。到了总部门外,我被看守领进一间小小的露天审讯室,反锁在里面。许久许久,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四面镂空由铁丝网编织而成的审讯室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罗瓦”。

  后来我被带进总部大楼里一个温暖的房间,和身穿便衣的年轻边防官相对而坐。他头发一丝不苟,脸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上身是紫色衬衫系灰色领带,下身是米色西裤。

  他急促地扫了我一眼,便低下头去翻看桌上的纸张和我的护照。他说话时皱着眉,眼睛不离桌面,言语断断续续。“呃……我想,呃,过去这些天你一定受苦了吧。”说到这里,他又短促地看我一眼,递给我一张纸,上面被他用黑笔画了大叉,写着“作废”的字样。那张纸我被捕时见过,上面列着我的罪名。

  “一切都作废,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档案里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他诚恳地说,“呃,我代表美国移民局向你道歉,就像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OK?”

  回牢房的路上,在图书馆外面巧遇老北京。我说今天真冷,还坚持写情书呀?他说是啊,要不然干吗呢。我说怎没见大连和福州。他说大连被人保出去了。我说我也快要无罪释放。他说哦是吗,他在牢里的时间也不长了,看来只有福州恐怕得在这里过圣诞节。

  在8-α我冲了最后一次凉,镜子里,我的头发更长了,唇上的裂口正在愈合。穿衣服时我听见Chief叫我:“China, B&B!”

  我不知道B&B是什么意思,估计不是Bed and Breakfast,我猜想是回家的意思吧!于是我去整理铺盖,8-α的同伴们默默地看着我。阿根廷走过来轻声问道,China你要走了是吗?我说是的,他便和我拥抱,接着是叙利亚,上铺的阿密哥,波兰甲和波兰乙,……有人起哄:“伐萨琳娜!”大家都笑了。

(《班房手记》)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罗瓦”怎么拼写,B&B到底是哪两个词。Bunk?Barrack?监狱里的黑话真有意思。

4.
  三天前北京大风,我从上海回来,飞机被气流吹得像挨了导弹的战斗机,我老人家坐了几十年飞机也算遇到过各种气流,这一回真是觉得要壮烈了。

  像我这样的“悲观享乐主义者”,十次飞会有五次想到出事,哪怕统计数字告诉我飞机失事概率只有千百万分之一。就在我试图探头向窗边看机翼或尾巴有没有起火燃烧的时候,我想到登机时关闭手机前例行公事般地给某人发过一条短信,对方想是收到了,但有没有回复我,不知道。因为发出那条短信后我就关掉了手机。

  如果我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那么,是发了那条信息好呢,还是不要发的好?信息不管怎样都已经发出了,但我还是不能不揣想对方接收到了信息会怎么样,如果没有发出那个信息又会怎么样。

  飞机落地,打开手机,第一条跳出来的短信就是回复我那条信息的。我知道,接收到这条信息,不过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这条信息会像无人认领的行李一样,永远在太空旅行,直到永远。

5.
  忘了说,一个月前Alan Hollinghurst参加M餐厅举办的文学节,那天我也是从上海回京,下飞机赶回家拿了《泳池图书馆》和《陌生人的孩子》直奔M餐厅,争分夺秒。

  恨不得变成美男子去勾引AH,只能幸福又怅惘地听完他的朗诵和解答问题,排队请他签名。我很少让作家签名的,上一次是九年前,石黑一雄。

  请他签给Fuge。我说:Fuge, F-U-G-E。他立刻微笑道:“German for fugue!“

  幸福而怅惘,还有遗憾。遗憾的是因为工作忙(或借口工作忙),至今没有开始读《陌生人的孩子》,AH的一席谈我听不大懂。

【延伸阅读】

《屁股》
http://www.buttmagazine.com/

日历合影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44375.html

神秘的日历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2306053.html

《陌生人的孩子》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97491.html

《泳池图书馆》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1719873.html


 
fuge @ 2012-03-08 00:05

  想起最早写的专栏叫“银灯聊斋”,写给《国风》的影评,难看死了,没几篇就写不下去。第二个专栏是《花招》上的“格格不入”,也没写几篇。不过“花招”和“格格不入”两个名字我都很喜欢,将来如果有机会写专栏,“格格不入”是我愿意写的。只可惜,我老人家活到四十几岁,已经不那么“格格不入”了。

  第一个旅行专栏应该就是《竞赛画报》上的“飞去来器”。现在的人大概不知道什么是飞去来器了吧?这个名字我也喜欢。

  《东方早报》上有过一个很短命的“看图说话”,不提也罢。近年写得稍久一点的是《南风窗》的旅行专栏,我给它起名“道听途说”,后来没用。

  《南方周末》的“地图志”,我写了三四篇就不了了之。现在唯一还在写的专栏是《穿越》上的“格物丧志”,不知道还能写多少篇。本人是当不了专栏作家的,但我有点想写两个专栏,一个关于歌剧,另一个关于旅行和文字(指的是二十年旅行积累起来的纸张),密度最好是每周一篇,起码写它一年。有点想写,虽然,专栏不是我真正想写的东西。

格物丧志
算盘和秒表
赋格

  都是地图惹的事。本来打定主意到维也纳呆它一周,没想到上网订好机票后随手点开奥地利地图,瞬间节外生枝。

  眼角余光瞥到维也纳东边另一城市名“布拉迪斯拉发”,嘿,差点忘了这个距离奥京不到一百公里的斯洛伐克首都,上次路过维也纳没能挤出时间顺道一游,这回说什么也不想落下。维也纳机场不偏不倚坐落在奥地利与斯洛伐克国境线上,从机场到布拉迪斯拉发甚至比到维也纳城里更近。七天七夜拨出一天安排一趟斯洛伐克day trip,岂不像周末郊游一样easy?

  正盘算着,又一个城市在地图上向我眨眼——格拉茨。十几年前到过这个奥南古城,惊艳,一直没机会重游。听说如今格拉茨荣升“欧洲设计之都”,头号奇观是彼得库克和科林富尼尔设计的当代艺术馆,像太空船又像海底软体生物,彻底颠覆记忆中古色古香的城市天际线。维也纳到格拉茨车程两个半小时,早出晚归不成问题。

  左拥布拉迪斯拉发右抱格拉茨,这趟维也纳之旅变得有点复杂。好在扣除两个一日游剩下五个白天留给维也纳,正主儿的地位没有动摇。

  不幸的是,漫游癖一旦发作哪能善罢甘休,视线越过格拉茨继续游走地图,很快越过奥国和意大利边境:乌迪内……特莱维苏……威尼斯。

  啊,威尼斯。一看见这个名字,头脑里的小算盘早已自动做起减法:三下五除二,分配两天给威尼斯,那么维也纳还剩三天……

  但问题是减法没有那么简单。威尼斯离维也纳有多远我清楚,那趟翻山越岭的通宵火车坐过不止一次。把威尼斯塞进日程表,需要动用解函数方程的脑力而不只是加加减减。

  首先需要更多靠谱的边界条件。对我来说,一项基本原则是少走回头路,我不介意从维也纳乘夜车去威尼斯,只要买到卧铺,坐夜车既舒服又丝毫不占用宝贵的白昼时间,但回程就不愿意重蹈覆辙,最好打个飞的。

  搜了一圈意航奥航,最终锁定瑞安航空。他家有条妙不可言的贝加莫飞布拉迪斯拉发小航线,尽管贝加莫离威尼斯不算近,但一来票价合理,二来贝城也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而且第三,布拉迪斯拉发飞机进陆路出,不走回头路。

  这下,由维也纳这个“节”衍生出好几条不同方向的“枝”:布拉迪斯拉发、格拉茨、威尼斯、贝加莫,也就是说,七日五城三国!我简直被自己的野心震惊了。

  一旦在瑞安航空网站按下“付款”键,这条一不小心拉得太长的战线就木已成舟。函数方程边界条件确立如下:

  星期一12:20飞离北京,当天16:00(当地时间)抵达维也纳;

  星期五10:10飞离贝加莫,11:30抵达布拉迪斯拉发;

  星期一17:45从维也纳飞回北京。

  定好大框架,余下的工作是填入格拉茨和威尼斯。

  方程有多种答案。飞到维也纳后可选择坐“猫”(维也纳机场高铁叫CAT)以最快速度进城喝一杯“维也纳米朗琪”,当晚搭火车去威尼斯;也可找个旅馆住下来,第二天慢笃笃地去格拉茨,然后到威尼斯。从威尼斯到贝加莫也有多种走法,意大利国家铁路公司的时刻表可以提供许多排列组合。

  我的做法是将“不走回头路”进行到底。从北京抵达维也纳后直接从机场坐火车到格拉茨,当晚在格拉茨住宿,把维也纳留给最后三天。具体是:

  17:18,从机场开往维也纳Rennweg车站的S7捷运列车由机场火车站2站台出发,17:39到达Rennweg停靠1站台;

  17:46,开往维也纳Meidling车站的S9捷运列车从Rennweg车站2站台出发,17:56到达Meidling停靠2站台;

  18:02,开往格拉茨的城际快车从Meidling车站6站台出发,20:33抵达格拉茨。

  所有这些细节都在网上预先查好,拷屏存入iPad随时参考。可以想见那天17:39到17:46之间的我,一定拖着行李在Rennweg车站1站台和2站台之间奔走转车。

  但人算不如天算,想像中的时间空间与实际时空可能相差甚远。Rennweg车站的1、2站台其实是同一站台的两侧,转车只需几步路;而S9捷运晚点五分钟,我不得不以百米冲刺的劲头从Meidling车站2站台狂奔6站台,钻地道,跨台阶,简直是掐着秒表旅行。



 
fuge @ 2012-01-05 23:21

  真正需要勘误的只有一个小地方,不是文字的问题。96页“河湟谷地”地图,平安县城西南方向大约10公里紧挨高速公路的位置,标着“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前面说过,在101页介绍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的文字里我特意提醒读者“需注意一些地图上标记的红崖村或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位置是错误的,不要被误导”,本书不幸也中了招。我可以肯定96页地图定位是参考了市面上流传最广的青海地图——中国地图出版社2006年出的《青海省地图册》第8页平安县、乐都县地图——就是我不点名提到的有误导作用的一种地图。

  我觉得很遗憾,没能够在《青海》付印前核对一遍排版。这个错误本来可以避免的。

  中国地图出版社的平安县地图上醒目地标注了“十四世达赖故居”,红色六角星代表这是一个旅游景点,位置在平安县境内一条省道(涂绿色)和一条高等级公路(涂黄色)西边,介于“大寨子”和“新庄尔”两村之间。我当初拿着这份地图研究了半天,脑子里盘旋着两个疑问:一、想不到“国字号”的中国地图出版社公然认为“十四世达赖故居”是个旅游景点,是一种官方表态吗?3A还是4A级?二、看到的资料都说达赖喇嘛故乡在石灰窑乡红崖村,这图上有“石灰窑回族乡”但找不到红崖村,图上标的“十四世达赖故居”离石灰窑不近啊,标错了吧?

  嘿嘿,谁拿着这份地图去朝圣那可有得好找了。我甚至心理阴暗地想,地图上那一点是不是故意画错了地方,以便安排埋伏瓮中捉鳖,随时捕捉上当受骗的按图索骥者?

  前面说过,红崖村恰好处在平安县和湟中县分界线上。心理阴暗者如我,对这“恰好”也觉得内有文章——为什么会刚好把红崖划分到边界上?是有意要使这地方边缘化、难以到达吗?

  让视线从标着“十四世达赖故居”的红六角星移开,移到西边的县级公路,那是民和到湟中的县道。找到“三合镇”,那里有一条路向南去往寺台乡,另一条路向西南去往石灰窑回族乡。公路过了石灰窑后折向西去,弯曲着(其实是盘旋上山)进入西边的湟中县境内(地图涂浅绿色),连到丹麻乡、田家寨镇。红崖村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实际位置应在两县边境附近的民湟公路旁。

  我在青海省图书馆查过地方志,发现1958年前平安是属于湟中县的,那时的县级行政区划采用区乡建制,平安是湟中县之下的一个区,三合也是一个区。1958年废除区乡建制改人民公社,但要到1960年平安、三合两个人民公社才脱离湟中划归西宁市平安区(县级)。注意这里有一个平安区还有一个平安公社,是嵌套结构,正如今天的平安县下辖平安镇(乡级)一样。这就是说,从马步芳时代到1960年前,达赖喇嘛故乡都在湟中县境内,1960年起变到湟中和平安两个县级行政区的分界线上。阴谋论者不能不注意到1960这个时间点——恰在达赖喇嘛逃亡印度之后没多久。

  是不是可以说,达赖喇嘛故乡的变迁,折射着这位黄教最高领袖与中国关系的变化?民湟公路在1987年修到红崖村,1987正是西藏流亡政府和中国关系小阳春(与胡耀邦时代基本重合)的最后阶段。

  中国地图出版社的《青海省地图册》不久前出了修订版,乍一看只是换了个封面,但我这个地图狂还是本能地看也不看就买下来,立即翻到平安县那一页对照上一版玩起了“仔细看有什么不一样”的游戏。

  最大的变化是平安到阿岱的高速公路重新画过了,还标出一系列的出入口、服务区和收费站。“十四世达赖故居”仍然是一个旅游景点。咦,它怎么从公路西边跑到公路东边去了?

  仍然是个有意无意标错位置的“旅游景点”,但位置和上次有点偏差,我好想扮演深度报道记者采访中国地图出版社,追踪一下这个偏差的来由究竟是什么。

  Google地图和百度地图上都能找到红崖,百度地图稍好。Google地图没有画出穿越县境的民湟公路,红崖是个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公开出版的纸质地图,正确标出红崖村的非常少,下面几幅是我在青海见到翻拍的。




 
fuge @ 2012-01-04 22:51

  还有几处被删掉的文字,我标了红色,见下。

  79页西宁历史部分:

  1949年9月5日西宁解放,随后几年,大批内地移民到达西宁支援西北建设。工厂被建立起来,但同时,古城门和古城墙也遭到拆毁。1959年,兰青铁路通到了西宁,然而从这一年起,西宁市民生活必需品如肉类、糕点、糖果等都开始凭票供应。1966年,“文化大革命”波及西宁,城市陷入混乱和瘫痪状态。次年2月,解放军部队和武斗群众发生冲突,169名西宁市民被开枪打死。年底,藏传佛教古刹大佛寺被红卫兵拆除。

  101页“十世班禅喇嘛故居和文都寺”介绍:

  故居开放时间不定,参观免费。前院原来有两棵参天大树,其中一棵“文革”中被砍。目前的宅院基本上是1983年修复的,请留意院子一角的旧厨房,一根木柱子上系着哈达,那是旧居老火炕的位置,班禅喇嘛就是在那个位置诞生的。会客室和起居室不能进入,透过半开的门窗可以看见室内家具和照片陈列。院子里的宣传板上满是班禅喇嘛的生平介绍,可以看到他童年在塔尔寺坐床、受戒的旧照、1954年与十四世达赖喇嘛联袂进京和毛泽东在中南海的合影及1983年他到甘青边界调停草原牧民纠纷的照片

  140页:

  西海镇就像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主题公园,城区保留了当年二二一厂总厂的许多重要建筑,城外则分布着一系列分厂遗址,有的呈废墟状态,有的已被“旅游开发”,如果一一走访,需要不止一天时间。这些景点最大的看点无疑是与之相关的神秘历史,但也不要忽略它们作为毛泽东时代典型工业遗产建筑的审美价值。其中最值得探访的两处遗址是二二一基地应急地下指挥中心和爆轰试验场(六分厂)。

  143~144页“王洛宾音乐艺术馆”部分:

  一楼是放映室,播放王洛宾访谈纪录片。展览主要在二楼,大多数史料照片、手稿等实物是由王洛宾的儿女和友人提供的,其中有些展品非常地真实而耐人寻味,比如你可以看到1960年王洛宾在新疆因“进行反革命活动”被捕入狱时亲笔签收的“逮捕证”、1975年刑满释放时签收的“释放证明书”和他给出狱的难友留的便条,以及王洛宾在新疆第一监狱坐牢时参加烧砖劳动的照片。一张1987年的工资卡显示,王洛宾当时的退休工资在每月350元上下。

  这些删节其实都没有大碍。

  如前所说,我认为青海东部有两处世界级人文景观,其一是原子城(西海镇),另一处就是十四世达赖喇嘛出生地。这两个地方都属于政治敏感点,但敏感度有所不同,前者较轻,后者厉害。

  如何处理十四世达赖喇嘛出生地?写还是不写?怎么写?很让我犹豫。我的文稿中有几处提及十四世达赖喇嘛,我发现成书后处理方式各有不同。如前述101页讲到十世班禅喇嘛的时候,有关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一句被删,76页“青海东部”引言也是这样:

  只要想到宗喀巴、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喇嘛都出生在青海东部,就会觉得这个汉、回、藏、土、撒拉、蒙古族混居的边缘地带很不简单。

  书中被改成:

  只要想到宗喀巴等大师都出生在青海东部,就会觉得这个汉、回、藏、土、撒拉、蒙古族混居的边缘地带很不简单。

  这样删改是有问题的。只提宗喀巴大师一个名字,那种“不简单”的感觉好像出不来。

  但95页“河湟谷地”的引言里再次谈到这点,却没有被删:

  河湟谷地的多元和丰富,绝对超出外人的想象。也许你听说了,这块仅仅占据青海省面积三十分之一的土地,却聚集了青海四分之三的人口,如此高的比例,自然要归功于强势的汉族和回族;但是你知道吗,宗喀巴、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喇嘛均出生于河湟谷地而不是卫藏地区?还有,你是否知道中国唯一的土族自治县、唯一的撒拉族自治县也都在青海河湟地区?

  再看97页,河湟谷地“历史”部分:

  辛亥革命前,“小北京”丹噶尔(湟源)发生反清暴动。民国初年,军阀马麒治下的河湟再次事变,马仲英洗劫循化、湟源。青海建省后,进入马步芳独裁统治时代,直到1949年。“西北王”控制青海的时代,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喇嘛先后在河湟地区出生。

  “十四世达赖喇嘛”在这两处都很安全。可见,“达赖喇嘛”的敏感程度是不易捉摸的。

  除政治敏感,十四世达赖喇嘛出生地有另一层敏感:这是一个脆弱的“景观”,过度曝光可能会招致破坏,不宜“宣传”。而这点跟它的政治敏感性也有关系。对这样的景观,正确的处理方式是尽量低调描写,甚至不写。我最终决定写它,是考虑到Lonely Planet英文版China一书写到了它,而且中央电视台曾经制作并播出过一部有关达赖喇嘛青海故居的纪录片,因此,让达赖喇嘛故居有一定的曝光度,好像是被允许且无害的。

  我用了一千字左右不大的篇幅来写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非常高兴在书中看到这部分基本得以保留,我在调研和写作上费的工夫(调研过程中还得到一位朋友无私的帮助)没有白费。文字见100~101页:

  这是一个相当隐秘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坐落在民和到湟中县级公路旁,离西宁只有60多公里,却好像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个小村庄从前叫“湟中县祁家川当采村”,现在叫红崖村,属于平安县石灰窑乡。1939年,出生在当采村的一个名叫拉木登珠的4岁男孩被西藏噶厦政府宣布为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他就是后来的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奇妙的是,早在1908年冬天,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到北京会见慈禧太后之后返回塔尔寺途中曾经路过这个村子,仿佛与此地有缘。

  红崖可以说处在塔尔寺的“势力范围”内,它同湟中的关系似乎要比平安更近一些,但现在却被划到了平安县,恰好处在平安和湟中分界线上,翻过一道山坳就是湟中。

  无论村庄本身还是达赖喇嘛故居都看不到任何指示牌,但无论从湟中还是平安方向过来,顺着盘山公路趋近红崖村时,你一定会被这里气势不凡的地形和矗立在山脊上的一座白塔所吸引。这座醒目的白塔会引领你进入红崖村,十四世达赖喇嘛的出生地就在村里一所小学模样的砖墙院子里,平常不对外人开放,但是藏传佛教信徒有可能得到许可入内参拜,可以看到一座新近修复的有金顶的佛堂,供有十四世达赖喇嘛像。1956年后,达赖喇嘛家院的一部分改为当采小学,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貌。

  达赖喇嘛最后一次回乡是在1954年,他从拉萨到北京会见毛泽东并参加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时途经这里。他的家族至今还有人居住在村里,比如达赖喇嘛的堂外甥祁福全,当采小学的校长。

  到红崖,可从湟中县丹麻乡乘出租车,不到10公里的路程,出租车要价40元,包车往返60元左右。西宁汽车站每天10:30和16:30有2趟车发往湟中丹麻(64公里,10元),西宁南川西路汽车站7:42~18:30每15分钟有一班车发往丹麻。

  另一种走法是经平安前往,比走湟中丹麻要绕一些路,但沿途风景远比湟中赏心悦目。沿109国道往平安方向,在平安县城西边2公里处的古城崖折向西南,顺着民湟公路到三合镇(约18公里),沿途是祁家川的绿色林带。到三合镇后会遇到一个三岔路口,一路通往石灰窑回族乡,一路通往夏宗寺,红崖在石灰窑方向。三合到石灰窑8公里路程,路上可见赭红色的山崖,类似丹霞地貌。从石灰窑继续往湟中方向行车大约5公里就是红崖村,途中会过一座桥,地势逐渐升高,峰回路转,渐入佳境。这条路交通不太方便,西宁汽车站到平安的公交车是滚动发班,7:00~18:45之间每8分钟就有一班(34公里,5元),平安县城海东汽车站有中巴车(8:00~18:10,每天7班)到石灰窑乡(4元),但石灰窑去红崖没有班车,也很难找到出租车,最好在平安县城包车前往(60元起),也可以同夏宗寺连成一条线路走。需注意一些地图上标记的红崖村或十四世达赖喇嘛故居位置是错误的,不要被误导。


  原稿中有个方框小文章“寻找转世灵童”,书中全部删去,我觉得几乎没有损失。方框内容是根据资料写成的,读者完全可以从其他途径了解,比如戈尔斯坦的《喇嘛王国的覆灭》(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1913-1951: The Demise of the Lamaist State)第九章,虽然中国藏学出版社的译本有严重翻译错误,但有关寻找十三世达赖喇嘛转世灵童这一章倒问题不大。或直接去读十四世达赖喇嘛自传《流亡中的自在》(Freedom in Exile)就可以了,甚至看看马丁·斯科西斯导演的《根敦》(Kundun)也能大概了解——当然,电影不可能在青海拍摄,银幕上的景色比起青海祁家川可是差得太远太远,外景地是摩洛哥山区,毫无青藏高原的味道。

  下面是删去的方框文字“寻找转世灵童”:

  “祁家川”看上去像个汉化的地名,但实际上,这条山沟的早期居民是藏族祁家部落。过去几百年里,蒙、藏、回、汉各民族在这一带往来迁徙,使祁家川成为多民族混居的边缘地带,目前以回族居多,通行汉语。十四世达赖喇嘛的父亲就不大会说藏语,满口讲的是青海方言。从地图上看,当采村与西宁直线距离只有20公里左右,一点都不算偏远,但从拉萨的角度看,这个地方实在是藏文化最遥远的边陲,属于安多地区的边缘。

  十三世达赖喇嘛1933年圆寂后。为寻找他的转世灵童,按照藏传佛教的传统,拉萨的摄政王必须要到西藏南部海拔5200多米的圣湖拉姆拉错去朝拜,从湖面显现的幻影中获得有关转世灵童的预兆。当时的摄政五世热振仁波切亲自前往拉姆拉错,声称看到了湖中显影:首先是3个藏文字母,接着出现了一座有着三层松耳石顶和一个金顶的寺庙,寺庙东面的一条山间小路蜿蜒通向对面山上一座蓝屋顶的小平房。热振相信3个藏文字母的第一个“阿”代表藏文中的“安多”,但1936年秋天,微服寻访转世灵童的三支团队从拉萨出发时,被派往了三个不同方向——安多、康区和西藏东南地区。

  安多寻访团经过3个月的长途旅行,到达安多藏区最重要的佛寺塔尔寺(圣湖显影中第二个字母“嘎”被认为代表“衮本”,即塔尔寺),他们最终找到塔尔寺东方的当采村,并找到山上一所农家平房里的男孩拉木登珠(圣湖显影的第三个字母“玛”后来被解释为当采村边上的噶玛夏松寺),一切都符合圣湖预兆。经过一系列测试,这个出生在藏区东北边陲的小男孩被认定为转世灵童的候选人之一。只不过好事多磨,当时统治青海的军阀马步芳不允许寻访团带走灵童,拉萨噶厦政府只得通过南京政府疏通关系,最终答应付给马步芳40万银币,男孩才得以脱离马步芳控制的安多地区前往拉萨,那时已经是1939年了。


【延伸阅读】蘑菇云狂想曲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2581110.html



 
fuge @ 2012-01-04 14:19


  和其他Lonely Planet中国分省指南相比,《青海》彩页印刷略差一些,偏色,但不影响阅读。细心的读者看得出来,这本书调研时间最晚截至2011年5月,其后目的地发生的变化不可能写进书里。这一点,熟悉传统旅行指南的读者不会大惊小怪,理当包容。将来Lonely Planet如有可能同步制作新媒体产品,很多需要更新、纠错的地方就可以及时改正,这种灵活性是白纸黑字的传统旅行指南不具备的。

  我参与写作的部分是“青海东部”,76~160页,不包括104页方框“徒步到坎布拉!”和115~120页的贵德、龙羊峡、贵南部分。青海省目前还没有一处世界遗产,但我走过青海东部之后,认为这一区域有两个地方称得上世界级的人文景观,并着手在文稿里描写出来。

  不幸的是,这两个地方都有一定的政治敏感性。其中之一,所谓的“原子城”或西海镇,现在似乎已基本“脱敏”、“解密”,我决定用相当大的篇幅去写它(137~146页),国内外任何旅行指南都不曾给予这个地方如此重要的位置,我这样做是有些大胆,但也是谨慎的。我相信这个地方不应被埋没,有关它的评价也不应该止于官方描述。经过仔细考虑,我在文稿中为原子城贴上了“世界级”的标签,称它为“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冷战遗址”。也就是说,我认为它同柏林墙遗迹、南北韩“三八线”、越南的古芝地道一样,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冷战纪念碑之一。

  这个评价没有得到Lonely Planet和三联书店出版社认可。在书里,几处类似说法都被删改了。如76页第4段:

  这个地区拥有青海唯一的大城市西宁,它是你的青海旅途中绕不过去的交通枢纽。但说到城市,青海东部的秘密武器其实是西海镇,充满神秘色彩的中国原子弹研制基地。

  原文是:

  这个地区拥有青海唯一的大城市西宁,它是你的青海旅途中绕不过去的交通枢纽。但说到城市,青海东部的秘密武器其实是西海镇,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冷战遗址。

  再如120页左栏最后一段:

  就在你看惯了但还没有看腻青海湖和四周群山亘古如斯的模样的时候,你可以走进西海镇,一座低龄但神秘的城市,那里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被退役的西海镇,加上青海湖另一头那座被遗弃的伏俟城,分别对应着两个深浅不一但都已经永远消逝的年代。

  原文是:

  就在你看惯了但还没有看腻青海湖和四周群山亘古如斯的模样的时候,你可以走进西海镇,一座低龄但神秘的城市,那里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苍凉诡异的冷战纪念碑。被退役的西海镇,加上青海湖另一头那座被遗弃的伏俟城,分别对应着两个深浅不一但都已经永远消逝的年代。

  137页右栏第3段:

  旅行者来这里的原因自然与“两弹一歌”分不开。“两弹”的铁血,“一歌”的柔情,再加上长期与世隔绝的神秘感,构成了西海镇的独特魅力。然而,戴在它头上的“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的光环并不足以概括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实际上这里拥有中国第一个核武器基地纪念碑,也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对公众开放的核武器基地遗址。

  原文是:

  旅行者来这里的原因自然与“两弹一歌”分不开。“两弹”的铁血,“一歌”的柔情,再加上长期与世隔绝的神秘感,构成了西海镇的独特魅力。然而,戴在它头上的“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的光环并不足以概括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实际上这里拥有中国最重要的冷战纪念碑,也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对公众开放的核武器基地遗址。

  我猜测,“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冷战遗址”的提法也许被认为言过其实,或被认为触及政治敏感点。不管什么原因,我都尊重Lonely Planet和三联书店出版社的删改——必然是有原因的,而且目前成书的状况已经很不错了,改动很少。在这里我只是做个简单的对照和补遗,说不定有读者会有兴趣了解原文。

  另外想说一下,138页第1段讲到建立原子弹研制基地的历史,有一句话删掉了(标红色):

  1958年10月,基地所在的海北州海晏县1718户蒙古族、藏族牧民被命令抛弃牧场、帐房,带上他们的牲畜,火速迁移到几个邻县。途中发生许多人畜死亡事件。1959年2月,来自全国的上万名专家、转业军人、农民工和技术工人,连同著名的“九院”(核武器研究所)秘密进驻金银滩开始基地建设,其中大部分人并不清楚自己工作的真实性质。基地代号“国营二二一厂”,意为二机部(即后来的核工业部)第21个单位,对外称“青海矿区”作为掩护。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从此诞生。

  这句话,我写得非常克制。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一找有关海晏县1958年“反封建”、“平定反革命武装叛乱”大清洗事件的历史资料看看。1958对于青海安多藏区是个不祥的年份,多数藏传佛教寺庙就是在这一年被毁,许多地方官员卷入“反革命武装叛乱”,有趣的是,海晏县大移民的真实目的是腾出草原造原子弹,但当时却是借口当地发生了严重的反革命叛乱,整个县被定为“反革命县”,据说全县15岁以上男性全被镇压,连县长、县委书记、县公安局长都统统抓走,紧接着,当地几千名蒙古族、藏族牧民被强制移民。我是在青海调研时才了解到“平叛”和造原子弹这两件事在时间地点上的奇妙关联性,不免心理阴暗地觉得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

【延伸阅读】关于海晏县牧民被迫搬迁途中大量人畜死亡事件,参见裕固族作家铁穆尔采访整理的口述史《在库库淖尔以北》,网上可以读到:
http://www.eduww.com/xihu/ShowArticle.asp?ArticleID=13806


 
fuge @ 2011-12-30 23:55


(演出结束后北韩官员及血海剧团演员走上舞台和茅威涛等合影。最右边的年轻男子就是北韩版歌剧《梁祝》里演梁山伯的26岁男伶吴青松。)


(黄衣女伶是祝英台的扮演者金香,不知道穿粉色那位什么来头,可能是北韩明星,“功勋演员”之类,粉丝献的花抱了个满怀,开心死了。)


(请注意董柯娣旁边的两位北韩小帅哥,比Rain漂亮。)

  中午吃饭时看到昨天《北京晚报》上关于北韩血海剧团的报道,说是血海版《梁祝》剧组的180多名成员今晚也会去观摩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新版《梁祝》。我出门前特地带了相机,也许能抓到几张照片。

  180这个数字有点惊人,难道《梁祝》是团体操啊。越剧《梁祝》不管原版新版都是chamber piece。当然,血海团不演团体操还能演什么呢,我对他们的戏没什么兴趣,但要能在剧场碰见北韩演员,还是好奇的。我家附近有个餐馆叫“平壤海棠花”,听说是北韩政府出资办的,服务员都像文工团员一样漂亮,通过严格政审才能到北京工作,平日受严格管制,没有行动自由。两三年前我去吃过一次,菜价很贵,印象深的菜有一种海鲜小火锅,说是北韩深海出产的天然无污染鱼虾贝壳,味道确实鲜美,样子也别致,是用大海螺壳做容器。只不过份量太迷你了,几口就吃光,不免让我联想到没饭吃的北韩人民,螺壳煮螺肉又使我想到“煮豆燃豆萁”,没吃饱也饱了。我是蛮有正义感的人,觉得去海棠花消费等于变相支持北韩政府,为满足好奇心尝试一次就够了,后来没再去吃过。

  前些天我家楼下的小街突然加重了警戒,白天晚上都有警车待命,我想一定跟街边的南韩大使馆领事处及金正日之死有关。南韩大使馆早几年已经搬到新开辟的北京第三使馆区(我家所在的三里屯使馆区是第二使馆区),原来的大使馆改作签证处,经常有拎皮包的人进进出出,等签证等得无聊的人会凑到马路对面打牌,是赌钱的那种。有一回看到一个白种男子带着个白女人来看那帮人打牌,颇得意地对女的说:“These people are always here!”像个得意的导游在讲解罕为人知的三里屯景点。我当时差点想说,这些打牌的人里起码一半是便衣,光天化日在大使馆签证处对门赌钱,而且长年累月的,像不像演戏啊。

  几个月前GQ杂志的编辑要我说一说北京生活的体会,我写了这么一小段:

  也许是个人感受,我在北京最喜欢的区域就是我住的地方,三里屯使馆区。我觉得这里生活非常方便,主要原因在于这不是为了方便北京市民生活的区域——树多车少人少,全是小街,适合步行。走五分钟就有超市和很多餐馆,如果想热闹,多走几分钟就能到达三里屯的“市中心”——三里屯Village商场。这么方便,夫复何求?有人可能不喜欢使馆区到处警戒森严的气氛,可是我觉得这样也好,有舞台感。

  不是开玩笑,住在这由武警、便衣、摄像头构成的天罗地网里面,经常会很OQ地幻想自己是个战斗在敌人心脏的间谍。我差点以为黄长烨叛逃案就发生在我家楼下的旧南韩大使馆,经过一番考证才知道当年(1997年)南韩大使馆还没有从国贸搬到我家楼下。

  我也遇到过三里屯封锁道路、盘查行人的事,也许跟“脱北者”有关。曾经有北韩人逃进我家附近的西班牙大使馆避难,这种事将来可能还会发生,但我觉得不大可能再出现黄长烨叛逃案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了——据说当时北韩火速派遣大批特工越境进入中国刺杀黄长烨,中国则使用军警封锁国贸南韩大使馆那一层楼,窗玻璃外都安装防弹层,最终没让北韩刺客得逞。封锁期间,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去世,金正日拒绝来北京参加追悼会。

  今晚的演出会不会上演血海团演员脱北的事?剧院里里外外应该安插了不少南北韩间谍和中国便衣武警吧?尤其这种敏感时期,北韩方面一定极为警惕。我看《北京晚报》上写,血海团的演员们接受采访时全都为金正日穿着黑色丧服,寡言少语,“个个满脸悲痛、神情凝重;发言时语速缓慢,多次含泪哽咽”。

  一到剧场就注意到三辆停在门外的大巴,里面没有人。目测了一下座位数,大约每辆车可坐五六十人,我断定这就是血海团的车。事先从某个渠道探知小百花越剧团就住在剧院旁边的酒店,应该用不着大巴;尽管三辆车坐不下180人,但也不能证明《北京晚报》说的180多人这个数字有误,因为这180多人里肯定有一些领导,应该是坐小车到达剧场。

【延伸阅读】偷窥我家楼下军营里的小战士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59746.html


 
fuge @ 2011-12-21 00:31


  以上是即将出版的Lonely Planet《青海》卷第一版第4页“在路上”,我的自述。

  感谢Lonely Planet和三联书店出版社给了我这样一个认识和了解自己国家的绝好机会。在青海的日子,很难忘。我想我今后会一再地回到那里。这本书的后面有一段我写的简单致谢:

  赋格:感谢青海这片担得起“大美”之称的土地,短短一个多月的调研工作令我受益匪浅。感谢与我同行探访深山古刹丹斗寺的西宁朋友、青海湖边那位邀我到帐房里喝茶的年轻牧人、途中让我搭便车的人们,及我的工作伙伴谢丁。感谢Lonely Planet《中国》卷作者Robert Kelly,你的青海调研笔记煞是有趣;感谢王明珂教授的著作《游牧者的抉择》,它使我对青海这块边缘地区的认识又增加了一个维度。

  没有写到的,还有几位提供资料给我的朋友:橘子、鱼鹰、宁二等。

  以下是另一本快要出版的指南《甘肃和宁夏》封面,我担任内容统筹。

  在此先向几位主要作者道谢:滕左,吉波,尼佬——你们忍受了我时而严苛时而懒散的工作作风,辛苦了!这本书终于有了个结果,值得高兴。等书印出来后,要能大家(对了,还有撰写“文化”、“饮食”部分的宁二和黎简)凑一桌大吃一顿西北菜多好!

  等有时间,我再写点导读之类的。

【延伸阅读】
Lonely Planet《四川和重庆》导读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75883.html#followups_2924615


 
fuge @ 2011-12-15 00:50



萨摩斯岛——旅店老板亲手做的希腊沙拉,很“乡村”。


米科诺斯岛——fusion感觉的新派餐馆,只放一大片山羊奶酪。


莱斯沃斯岛——女同志圣地也出产上好的橄榄。


锡罗斯岛——黄瓜不削皮的餐厅总显得朴实一些。


蒂诺斯岛——喝了当地有名的鱼汤(左)还要了瓶Kaiser黑啤。

希腊沙拉
赋格

  有关希腊菜的冷笑话是这样说的:“趁冷吃,别让菜变热了。”到过希腊就会明白,这话意思是,一、希腊天气太热阳光太猛,凉菜不抓紧吃会被太阳烤熟的;二、希腊人在吃上不太讲究,生冷食物凉拌一下就应付了事。

  喝的方面也马马虎虎。邻国意大利、土耳其的咖啡文化都是有名的,而希腊人好像只晓得喝一种叫Frappé的冰咖啡,主要成分是很没品位的雀巢速溶咖啡。

  奇怪的是,最近几年,希腊慢慢地俘虏了我的味蕾。好几个夏天,在爱琴海里飘飘荡荡地“跳岛”,每天午餐内容差不多总是一份希腊沙拉搭配一杯冰咖,日复一日竟不觉得“嘴里淡出鸟来”。Frappé越喝越有味,希腊沙拉也越吃越香,这大概就是所谓“获得性的口味”吧。

  名叫“希腊沙拉”(Greek salad),俨然是希腊“国菜”了。但实际上,希腊人只是称它为“乡村沙拉”或“夏季沙拉”,是夏天最常吃的一种凉拌菜。除必不可少的橄榄油和山羊乳酪(feta cheese)外,真正的主角是番茄、洋葱、黄瓜、青椒这四大金刚,另有橄榄、牛至(oregano)和腌酸豆(caper)等几位配角。

  有时候,演员表公然空缺一二位主角,或者多出两个跑龙套的,这种随意性使“乡村沙拉”平添一股乡村草台戏班的粗朴味道。比如我在米科诺斯岛橄榄海滩(Elia Beach)旁的餐厅吃到的那份沙拉,有例牌的番茄、青椒、黄瓜却不见洋葱;同一岛上,天堂海滩(Paradise Beach)俱乐部餐厅的希腊沙拉有洋葱但青椒欠奉;而克里特岛雷西姆侬镇的一家海边餐馆,沙拉里没有黄瓜却增加了面包屑和欧芹(parsley)两样点缀物。大凡真正发展成熟的传统菜品都是不惧怕配料的细微变化而能保持大方向正确的,像川菜里的回锅肉,可以出现青椒也可以出现圆白菜或青蒜叶,泰国的冬荫功则草菇、辣椒、椰奶和鱼露放多放少都问题不大,但另一方面,希腊沙拉绝对少不了山羊奶酪和橄榄油这两个灵魂角色,正如冬荫功少不了香茅(lemon grass)、南姜(galangal)和柠檬叶(kaffir lime leaves),回锅肉也离不开郫县豆瓣一样。

  对我而言,希腊沙拉这味简单的凉拌菜能够成为“获得性的口味”,关键在于原料的新鲜。我曾经在海德堡、巴黎、北京及荷兰的乌特勒支吃过当地希腊餐馆做的希腊沙拉,没有一次不后悔的。原因无他,找不到那种清新纯正的味道。或许山羊乳酪不够地道,或许点缀其中的橄榄让我觉得不对劲(正宗的希腊沙拉,里边的橄榄必须产自伯罗奔尼撒半岛一个叫Kalamata的地方,外皮呈紫褐色,油亮油亮的),总之在希腊以外吃到的所谓希腊沙拉都像逾淮之橘,比唐人街的中国菜更甚。

  在希腊,另一样被我获得的习惯是推迟饭点。午餐总要两点左右才开始,晚餐更是夜里十点以后的事情。要想踩准这种吃饭节奏,首先需掌握两种希腊式腐败习惯:一是午睡,二是午睡醒后小酌一餐,美其名曰“小菜”(Mezedes)。希腊的Mezedes和土耳其、阿拉伯的Meze非常像(也像西班牙的Tapas),就着盘盘碟碟的下酒小菜,土耳其人喝Raki酒,希腊人喝的则是Ouzo酒,都是茴香味烈酒,喝的时候往往要掺水兑成浑浊的白色,我喝不大出区别来。

  希腊被土耳其统治过几百年,饮食习惯不可能不受影响。有一道土耳其名菜叫“伊玛目昏倒”(Imam bayildi),实际内容是烤茄子夹洋葱、大蒜、西红柿,希腊也一直有这道菜,叫“伊玛目茄子”(aubergine imam)。再比如,土耳其最常见的街头快餐旋转烤肉卷饼(Döner kebap)在希腊也有对应物,叫Gyros,词意就是“旋转”,和英语动词“旋转”(gyrate)词根相同。当然,裹在Gyros里的猪肉是不可能在Döner kebap里出现的。

  大概因为晚饭吃得太晚又过饱,希腊人的早饭往往不吃固形物,只进食液体气体:一杯Frappé外加一支(或好几支)烟,吃得怪也吃得彪悍。说到Frappé这个很希腊的名词,其实来自法语动词frapper(撞击、搅打),揣想其制作过程,大致是将速溶咖啡、水、冰块放进搅拌机里打匀而成。星巴克的“法布其诺”(Frappuccino,中译“星冰乐”)想必是Frappé和卡布其诺的混血儿,听起来半希腊半意大利味,其实是美国货。

【延伸阅读】有关“伊玛目昏倒”
http://fughetta.ycool.com/post.1783819.html


我的早饭(或brunch)不是Frappé加香烟,是Frappé加三色冰淇淋。账单放在一个小杯里形成一卷,是希腊露天餐厅特色——为了不让账单被风吹走。


除了希腊沙拉,希腊还有几种常见沙拉,比如鱼籽沙拉,味道我不喜欢,尝过一次就算了。


米科诺斯岛,虚位以待的餐桌们。


我太喜欢希腊餐馆铺在饭桌上的纸了,比桌布好。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研究海岛地图,琢磨下一步的行程。


雅典卫城博物馆餐厅,实惠好吃。我吃的是菠菜沙拉搭配罗勒、芝麻菜,切成丝的Salami产自爱奥尼亚群岛的莱夫卡达岛。



 
fuge @ 2011-12-02 14:13

  谢谢zhangbo鼓励,贴全文!纽约之旅和这篇文章都来之不易,有不少朋友需要鸣谢:远在瑞典的Barb,为我拉皮条找资深纽约客聊纽约,那是我在纽约度过的最美好的一晚,美美地吃了一餐上西城露天饭;谢谢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住宿的那一对可爱的couple;还有请我到时报广场上空参观祖国建设新成就的茗耳同学,及请我吃巴菲特天价牛排的Wendy,等等等等。

  关于这篇文章,我听到至少三种批评:

  一、好像刚开头就结束了,没写完似的。——不止一个人对我这样说。

  二、“读完很灰心!结论是:我们都不再需要一个叫做纽约的客观存在的地方了。”——说此话的是个曾经的纽约人。

  三、纽约与美国的不同、纽约之不应该遭受袭击却不幸成为袭击对象,这个point好像没写清楚。

  欢迎批评。我写东西经常是逻辑不明的,喜欢抽掉一些链条,让它空着。这篇一开始写同性婚姻合法化,目的是想说“这个城市到底是属于文明世界的”,但同性婚姻合法化怎么就能让纽约显得文明了,懒得讲。

  纽约之行令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2011年,纽约的同性恋朋友们都在琢磨借腹生子的事情,北京情况也差不多,身边同志们也在积极研制试管婴儿勇攀科学高峰挑战异性恋生育霸权。至于纽约同志们当下极为关注的婚姻问题,在2011的北京也有回音,只不过此岸谈论的是另一种婚姻:“形婚”。中国的现实就是这样,一些地方与所谓国际衔接得天衣无缝,隔几厘米,又是天壤之别。

大苹果,剥洋葱
赋格

我想了一百遍,纽约是个灾难。
其中五十遍想到:它是个美丽的灾难。
                ——勒·柯布西耶

第一部分

  远在一百五十公里外的费城,隔着新泽西和宾夕法尼亚两个州,我已经嗅到了“大苹果”的气味。可以肯定,与我同时从费城车站坐车去纽约的乘客起码有一小拨是奔着同性恋骄傲大游行去的,比如坐在最前面的几位,还没上车我就注意到了:一水儿稚气未脱的女生,有白人也有黑人,似乎高中还没毕业,叽叽喳喳不停说笑,笑的时候,有几个咧嘴露出雪白牙齿上的牙箍。她们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个二十岁左右高挑个儿穿米色紧身小背心的白人小伙子,那身材一望而知是健身房里千锤百炼出来的结果,凹凸有致,没有一丝赘肉,像从当月《男士健康》杂志走下来的模特。更惹人注目的是下半身,超短的桃红色牛仔短裤搭配一双桃红色人字拖鞋,脚趾上涂了桃红色指甲油,我不由得感觉到随身携带的gaydar指针猛烈偏转,瞬间达到极大值。至于他烟视媚行的神态和粗壮胳膊上勾着的桃红色皮包,那就不用提了,如果搁在北京,这位桃色男子一定会被归到“金刚芭比”一类,后天练就的肌肉男加之浑然天成的脂粉气,如同金刚猛男与芭比娃娃的完美组合。

  闲话少提,金刚芭比和他的姐妹们给这辆大巴带来一股桃红色的节日气息,仿佛是纽约同性恋骄傲大游行的预告片,从费城一路演到曼哈顿。这情形就像京郊农民进城赶庙会,我可以想像此时的曼哈顿第五大道,一定是人山人海,夹道欢迎打头阵的“悍妇摩托队”(Dykes on Bikes),女车手们个个威风凛凛,红唇黑超,额头紧束布条,上书醒目的♀符号,像一队来自现代都市丛林深处的侠女部落;紧跟其后,应该是一辆花枝招展的大卡车,一群只穿小内裤、脖上挂着彩虹羽毛的年轻帅哥在车上大跳热舞或不停地吹肥皂泡。哦,对了,这种游行绝对少不了领导的身影,纽约州长库默先生和纽约市长布隆伯格先生此时大概正携手站在裸男丛中,向第五大道上的围观群众颔首微笑。我知道,各种级别的地方官员和政客都不肯放过同性恋骄傲大游行这个表演亲民姿态的好时机,只要看到“五十万参与者”和“一百五十万观看者”两个数字,他们就不会放过。

  每年夏天都有一整个月被定为“同性恋骄傲月”,其中最高潮的那个周末照例要举办一场牵动全城的大游行,这已经是很多年的传统。不但在纽约,其他大城市包括我以前生活过的西雅图、旧金山也举办同样的游行,都叫作“同性恋骄傲”(Gay Pride),本不足为奇。但今年的“骄傲月”又与往年不同,就在举办游行前两天,纽约州议会投票通过了承认同性婚姻的法律,三十三票对二十九票险胜,简直是一份送给“骄傲月”的意外又应时的大礼,让纽约市二十七万GLBT们(男女同性恋者、双性恋者及变性人士)今年格外有了骄傲的理由。

  所以我这趟来纽约算是赶巧,恰好见证一次“人类平等与自由的历史性胜利”(布隆伯格市长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评价)。细溯渊源,这场终于险胜的抗争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二年。

  二战后的五六十年代是美国经济、文化持续繁荣的鼎盛时期,纽约等大城市的同性恋亚文化在六十年代已经初具规模,一些风气相对自由开放的区域逐渐形成同性恋者聚集生活和消费的社区,如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和旧金山的卡斯特罗区。但在当时,美国各地的司法制度仍严重歧视同性恋,其程度甚至超过某些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六十年代中期以后,美国一步步陷入越战泥淖,各种社会草根平权运动开始酝酿发酵,先有马丁·路德·金博士倡导的黑人民权运动,然后是女权主义、反传统主流文化的嬉皮运动,借着一波波的反战浪潮,渐次爆发。各种人权问题中,同性恋问题似乎是最后一个未被攻克的堡垒。直到六十年代末,警察骚扰同性恋酒吧、夜总会,拘捕同性恋者,还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同性公开牵手、接吻,甚至仅仅在同性恋酒吧露面,都有可能成为被捕的理由,他们的名字还会被警方交给报纸刊登曝光身份,使其身败名裂。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凌晨,格林威治村克里斯托弗街上的石墙酒吧(Stonewall Inn)内大约有两百名顾客,“村”里其他酒吧和街道上也聚集了不少人,这是一个热闹的夏季周末,但“村子”里气氛并不欢快,就在五天前,五六十年代美国男同性恋者心目中的头号偶像明星朱迪·加兰(Judy Garland)因服用过量安眠药离世。人们后来普遍认为,六月二十八日凌晨爆发的“石墙暴动”与加兰之死不无关系,处在郁闷状态中的“村民”们,情绪一触即燃,压抑多年的火药桶终于爆发,这是暴力事件中常有的非理性因素。

  凌晨一点二十分,四名便衣和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闯进石墙酒吧,强行登记客人资料,把所有穿女装的顾客带进女厕所检查性别,其中男扮女装的将被逮捕,其他人则被驱赶出去。就像一次常规的警方骚扰事件,但出人意料的是,清场之后,顾客没有四散开去,而是聚集在石墙酒吧外的人行道上、马路中间,有人开始挑衅警察,向警车投掷硬币和瓶子,更多“村民”从别处围拢过来,场面很快失控。警察开始抓人,用警棍殴打拒绝逮捕的人,而“村民”们则撬起马路边的停车计时器当作棍棒迎头还击。一些人被送入医院,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被警察打断了两根手指。

  专门对付反越战示威的“战术巡逻队”被纽约警方派来增援,谁知竟然打不过那伙一边唱着“我们是石墙姑娘”下流歌曲一边作乱反抗的男同性恋者。

  第二天晚上,人群再次聚集,在“村”里散发传单:“黑手党和警察滚出同性恋酒吧!”示威持续了五个夜晚,“石墙暴动”成为开启美国同性恋解放运动的标志事件。一九七〇年六月,“石墙暴动”一周年纪念日,纽约同性恋者举行首次“同性恋解放大游行”,后来改名为“同性恋骄傲大游行”,每年举办一次。

  “骄傲”游行的路线固定从三十六街和第五大道交叉口开始,沿第五大道南下,经过二十八个街段后,在八街和第五大道交叉处折向西行,然后转到克里斯托弗街,终止在石墙酒吧。“石墙暴动”以前,纽约的同性恋风气未必有西海岸的旧金山浓厚,时至今日纽约市4.5%的GLBT人口比例仍远远落后于旧金山的15.4%,但启动美国同性恋解放运动的关键事件发生在纽约,所以纽约、曼哈顿、格林威治村、石墙就成了革命圣地。九十年代,在距离石墙酒吧一箭之遥的格林威治村谢里登广场,竖起一组名为“同性恋权益运动”的纪念雕塑,两男和两女,或站或坐,貌似一种温馨家常的生活形态,但其实,同解运动走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往前回溯,剥开“不闻不问”(所谓“Don't ask, don't tell”,克林顿政府对待军中同性恋问题的鸵鸟政策)的九十年代,很快就触到上一辈同性恋者的创伤——与爱滋、死亡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八十年代。同性恋解放运动从“石墙暴动”至今四十二年,总算开始在传统美国人极看重的“家庭价值”这个前沿阵线上取得一点战果,美国五十个州里只有六个实现了同性婚姻合法化,纽约州跑在第六名,刚刚过线。

【注解】

①"A hundred times have I thought: New York is a catastrophe, and fifty times: it is a beautiful catastrophe" -- Le Corbusier
②例如,捷克斯洛伐克在六十年代已实现同性恋合法化。
③歌词:"We are the Stonewall girls/ We wear our hair in curls/ We don't wear underwear/ We show our pubic hairs"

(在格林威治村拍到的牛仔服装店橱窗,两男背后临时贴上了“新婚大喜!”标签。

第二部分

  纽约考过了及格线,虽然只是纽约的事,我却竟有一种庆幸之感:“这个城市到底是属于文明世界的!”

  说老实话,纽约并不属于我最喜欢的城市之列。它身上也许有一百万个值得欣赏的优点,可综合来看,整体气质不是太佳。这么说吧,若把纽约比作一个人,他在我眼里大概是个颓废又热烈、轻浮而世故的家伙,虽然他其实一点都不坏,也不复杂,甚至有时挺真诚的,可我就是不太喜欢他那股聪明劲儿,尤其不喜欢那种能说会道、喋喋不休的样子,而说话嗓门太响,也进一步使他减分。至于这个人的长相,我承认他的样子很有特点,但是抱歉,只是很有特点,予人印象深刻而已,要说他有多美,说不上。

  但纽约始终不曾离开我的视野,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城市。过去的二十年里,我差不多每隔五年到访一次纽约,频度非常之低,但每次都觉得收获大于预期,而且往往恰好目击这个城市的某一重要时期,比如这一次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再如一九九三和二〇〇一年的两次纽约之行,时间都在世贸中心遭到袭击过后不久。

  很多时候,身在别的城市,我会不期然想到纽约。尤其在需要对某一城市的某些方面作出评判的时候,我会自然地拿纽约来作参照。尽管所有的人都说纽约早已过了它的黄金时期,但我和所有的人一样相信它在我们这个时代仍然没有失去“大哥大”的地位,始终是我们时代的文明标杆。

  我记得《纽约时报》评论版在几年前曾经刊登一篇文章,极为罕见地出现了一行用简体中文隶书印刷的标题“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眼烟云”,紧压在英文标题之上。正文起首就提到纽约和开封:“新千年伊始,纽约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城市、地球的非正式首都,但我们纽约人断不可过早地骄傲自大。考察一下中原古都开封的兴衰,或许对我们不无教益。”

  这篇发自中国开封的评论文章,作者是前《纽约时报》驻北京记者、中国通纪思道(Nicholas D. Kristof)。这位纽约人在文中写道:“开封,不过是污泥壅塞的黄河之滨的一座古城,然而在公元一千年时,它曾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今天的开封凄凉而窘迫,甚至没能成为一省之首府,它的级别低到连开设机场的资格都达不到。这正说明,繁华犹如过眼烟云。十一世纪时开封是宋朝的国都,拥有超过一百万人口,相比之下,同时期的伦敦城只有大约一万五千人。”纪思道告诫纽约人,应当从开封的千年衍变中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他警告:如果纽约人躺在今日的荣耀之上不思进取,纽约必将步开封之后尘,沦为“哈德逊河畔的开封”(Kaifeng-on-the-Hudson)。

  我觉得,纪思道写下这段话,并非由于纽约和开封真有什么可比性,两个城市根本就是风马牛,他不过是心系纽约,借开封来说事罢了。其实有关纽约的悲观预言并非自纪思道开始,“九一一”灾难发生后,E.B.怀特写于一九四八年的名篇《这就是纽约》忽然被人们重新发现,贴到互联网上,疯传了一段时间。公认的“《纽约客》文体”代表人怀特用漂亮得无可挑剔的文笔写道:

  纽约最微妙的变化,人人嘴上不讲,但人人心里明白。这座城市,在它漫长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了毁灭的可能。只需一小队形同人字雁群的飞机,立即就能终结曼哈顿岛的狂想,让它的塔楼燃起大火,摧毁桥梁,将地下通道变成毒气室,将几百万人化为灰烬。死灭的暗示是当下纽约生活的一部分:头顶喷气式飞机呼啸而过,报刊上的头条新闻时时传递噩耗。
  城市的所有居民都须面对湮灭无存这一顽固的事实,而这一事实在纽约表现得更为集中,因为纽约本身就是集中的,还因为,所有目标中,纽约在某种程度上显然最受瞩目。在可能发动袭击的狂人的头脑中,纽约无疑有着持久的、不可抵挡的诱惑力。


  怀特曾经是位老纽约客,在写下这篇文章的那个夏天,他早已从纽约搬到缅因州,只是为了逃避新英格兰7月的花粉季节,也因为要完成《假日》杂志的这篇稿约,他才重返纽约,待在曼哈顿中城一家闷热难忍的旅馆里闭门不出,伏案工作。也许因为刚刚过去不久的二战阴影犹在,或是因为确曾有一架飞机在战争临近结束时的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八日上午撞到了曼哈顿中城的帝国大厦上,使他震动而心有所感,于是写下这两段很有末日预言意味的文字,放在了文章结尾。

  那架失事飞机,是由空军中校威廉·史密斯驾驶的B-25型轰炸机,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在三百米的低空飞越曼哈顿,这个飞行高度比当时允许的下限的一半还要低,至今无人知晓史密斯为什么在中城的摩天大楼间迂回飞翔,还差点撞上汉姆斯利大厦(Helmsley Building)。飞机最终在九时五十二分撞上帝国大厦,并穿过第七十九层的北面外墙,飞机引擎甚至穿透大楼而坠落在另一边的三十三街上,使十四人死亡、二十六人受伤。所幸那天是星期六,帝国大厦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在“九一一”的语境下,纽约人重读半个多世纪前怀特写的随笔,看到飞机撞击摩天大厦、“曼哈顿狂想”被狂人终结的谶语,想必会有字字惊心的切肤之感。

  事实上一切现代城市都有曼哈顿的影子,所有的城市人与纽约人也都有那么一点心理上的共通之处。否则何以解释,世贸倒塌或多或少让我们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清晨,我在旧金山,来自东岸的电话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纽约遭袭,双塔倒塌。时差三小时的西岸天正蒙蒙亮,旧金山同美国所有大城市一样暂停运转。那天上午我走过空荡荡的旧金山金融区,忽然觉得那里的摩天大楼有点像曼哈顿。

  几天后,我决定去纽约看看。《纽约客》杂志出了一期全黑色的封面,灾难使这个城市变了样,灾难让纽约变得可亲了。我发现纽约人收敛了傲慢,脸上写着压抑的疲惫、悲愤、无奈和茫然。

  我到纽约时,曼哈顿下城的空气里还能闻到一股焦味,纽约人告诉我那是尸味。一位诗人写道:从前与我挽着胳膊同行的你,变成我每天吸入肺腔的尘埃。

  纽约的生活继续运转,只是变得沉默无语。在远离世贸废墟的中城,工作日午餐时间,我看到西装革履的写字楼职员捧着餐盒三三两两坐在室外台阶上默默地吃,画着《性与城市》女星头像广告的公车静静驶过街道。继续往上城走,我去现代艺术馆看梵高的《星夜》,去惠特尼博物馆看几幅霍珀作品,去大都会博物馆看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它们是我以前两次纽约之行的记忆,幸而,都还在。

【注解】

④"As this millennium dawns, New York City is the most important city in the world, the unofficial capital of planet Earth. But before we New Yorkers become too full of ourselves, it might be worthwhile to glance at dilapidated Kaifeng in central China."
⑤"Kaifeng, an ancient city along the mud-clogged Yellow River, was by far the most important place in the world in 1000. Today Kaifeng is grimy and poor, not even the provincial capital and so minor it lacks even an airport. Its sad state only underscores how fortunes change. In the 11th century, when it was the capital of Song Dynasty China, its population was more than one million. In contrast, London's population then was about 15,000."
⑥"The subtlest change in New York is something people don't speak much about but that is in everyone's mind. The city, for the first time in its long history, is destructible. A single flight of planes no bigger than a wedge of geese can quickly end this island fantasy, burn the towers, crumble the bridges, turn the underground passages into lethal chambers, cremate the millions. The intimation of mortality is part of New York now: in the sound of jets overhead, in the black headlines of the latest edition.
"All dwellers in cities must live with the stubborn fact of annihilation; in New York the fact is somewhat more concentrated because of the concentration of the city itself, and because, of all targets, New York has a certain clear priority. In the mind of whatever perverted dreamer might loose the lightning, New York must hold a steady, irresistible charm." -- E. B. White: Here Is New York,中译:贾辉丰

第三部分

  我不明白纽约的绰号为什么叫“大苹果”。无论如何,纽约不可能令我联想到圆润饱满的苹果,因为从地图上看,曼哈顿的形状——请原谅我粗俗的比喻——酷似一只直挺的阳具,在近末端处甚至还有着逼真的突起和转折。这块长而直的土地,自北美大陆的一个半岛向外伸出,坚定地指向大西洋,最终停驻于哈德逊河、东河与大西洋交接处的海湾里。

  第一个看出曼哈顿形似阳具的,肯定不是我。几年前有个健康公益组织设计了一款广告准备放在纽约地铁车厢里,目的是提醒纽约人使用安全套。广告图案是一幅曼哈顿地图,设计上做了一点处理,使三面围绕曼哈顿的水域轮廓看起来像一层乳胶薄膜。纽约市公共交通部门最终没有同意让这个广告进入地铁,其实,倒不失为一个有趣的创意。

  这说的是曼哈顿的平面地形。从空间构造来看,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犹如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森林,又像“万笏朝天”的石笋石柱,或是阳物崇拜者建立的原始图腾。虽说即使在世贸双塔还健在的时候,这里的摩天大楼也没有任何一座高过芝加哥的西尔斯大厦或吉隆坡的国油双峰塔,但无论芝加哥、吉隆坡乃至世界任何一个城市的摩天大楼,哪有曼哈顿这样重重叠叠、排山倒海的密度和气势?

  很多人说纽约是一座性感都市。电视剧集《性与城市》的主题就是四位纽约女子和她们的城市之间的性爱纠葛。请注意,剧集的实际男主角并非那四位女子的男人们,而是:纽约。如有疑问,不妨打开任何一集,倾听一下第一女主角凯莉的内心独白。凯莉和女友们在曼哈顿各个角落上下求索,致力于猎捕男人并被男人猎捕。凯莉在她的笔记本里记录下的大多是这类描述:“当我在中城××酒吧鬼混的时候,萨曼莎在第××街勾引男人,而夏绿蒂正在她位于上东城的画廊……”这分明是一幅有关纽约的性爱地图。被女人想像和描述的纽约,才是她们交往的真正对象。

  曼哈顿的“身体”,是一具21.6公里长、最宽处3.7公里、基本由钢筋水泥筑成的金刚磐石之躯,头角峥嵘,态度冷漠,确乎具有男性气质。更不用说那一座座勃起的摩天大楼——安迪·沃荷认为,帝国大厦像男性生殖器。

  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珍·莫里斯说,曼哈顿吸引她的并不是这个地方常见的阳具象征,不是那些怒指苍穹、充电勃起的建筑物,而是不易察觉的阴性气质:高楼形成的缝隙中深如峡谷的街道,摩天大楼在地下及在彼此间投射的阴影,以及隐藏在建筑物玻璃幕墙的面纱背后的这个城市不可告人的种种秘密。她说,让那些旅游明信片去呈现阳刚、明晰的曼哈顿吧,她宁可选择雾霭中的曼哈顿,那个沉默寡言、眼皮沉重的曼哈顿。

  莫里斯所欣赏的,也许就是美国女画家乔治亚·奥基弗的几幅纽约风景画中表现出来的城市阴柔的一面:摩天大楼上闪烁不定的灯光(《暖炉大楼——夜,纽约》)、月色云影笼罩下的街角(《有月亮的纽约》)和夹在高楼中间的神秘“峡谷”(《城市之夜》)。

  纽约的神奇,很大程度上是E.B.怀特说的“集中”造成的。我在佛罗里达州读书的时候,一个纽约的朋友曾经颇为神气地对我说:把纽约棋盘式的街区任意剜起一小格放到你们佛州,就是一座城市。纽约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思维,尽管自大到了令人反感,却也不算过分夸张。有数据为证:假如把世贸中心双子塔往北移几百公里,搬到另一个佛州──佛蒙特州,那么白天在楼里工作的五万名职员(还不包括到世贸参观和洽谈生意的人数),就足以使它成为该州最大的城市。又或者,白天的任一时刻,曼哈顿街道上的行人都比生活在旧金山市的总人口更多。

  我好像明白了纽约人的自豪感来自何方——来自他们城市的高密度。难道只因为生活得比别人更拥挤,便有了骄傲的资本?在我看来,狭长的曼哈顿就像一所挤扁了的工厂,或一只长颈玻璃瓶,充斥大量高速运动的人流,神情冷漠而紧张,走路像弹子球,说话像机关枪,实在是个疯狂又压抑的城市。

  我记得第一次到纽约,有天傍晚,站在华尔街纽约证券交易所附近的街边,四周逐渐沉入暮色的高楼大厦让我迷失了方向。突然,地底深处由远及近传来一波震动,一缕白烟从脚边窨井盖幽幽飘出。那是地铁的声音,却让我觉得,它就像纽约这匹都市妖兽的脉动和喘息。

Georgia O'Keeffe's Radiator Building at Night(左)、New York with Moon(中)、Street New York I 1926(右)

  在《癫狂的纽约》中,雷姆·库哈斯像剥洋葱一样逐层揭开纽约摩天大楼里暗藏的机密和疯狂。

  只需看一个例子,位于世贸中心、华尔街以南的下城健身俱乐部(Downtown Athletic Club)。建于一九三一年,楼高三十八层,“大面积抽象图案的玻璃和砖墙使它看上去不可捉摸”。整座大楼都是这家男性运动会所的领地,所有楼层的一切设施均围绕一个目的:调理男性身体。

  一至八层设置了常规的健身项目,每种占据一层:壁球房、手球场、弹子球房等,与一般的健身俱乐部无异。

  乘电梯往上,第九层让你开始觉得这里不同寻常:这一层是拳击场,其更衣室的半边兼作牡蛎餐吧,俱乐部成员可以光着身子、戴着拳击手套享用牡蛎,同时眺望窗外的哈德逊河风光。

  第十层是医疗保健区,包括豪华休息室、土耳其浴室、按摩推拿区、人工日光浴室、理发厅和能够同时为5位会员实施“结肠疗程”的特别护理诊室——往肠道内灌注人工合成的细菌培养物,以促进人体代谢。

  第十二层是游泳馆,长方形泳池占据整个楼面,电梯门一开你就直接站到了水边。照明灯光全部发自水底,池水宛若悬浮于华尔街的华灯和哈德逊河的波光之上。

  一到十二层只对俱乐部会员(男性)开放。十三至十七层则是为解决口腹之欲及社交需求而存在,除一系列餐厅外,最有特色的是第十七层的空中高尔夫球场,小桥流水绿草构成一个逼真的英式花园——准确地说,是英式花园的标本。在曼哈顿,人工驱逐了自然,而另一种“自然”又被人工合成,作为摩天大楼提供给人的许多种“服务”之一。

  就这样,男人从地面开始逐层往上,每一层对他而言是考验是改造也是享乐,当他来到第十七层屋顶花园(从这层往上,楼层横截面缩小,营造出尖峰的感觉,也得以辟出一方露台)的小舞池时,他终于和异性相遇。然后,这座大厦第二十层到三十五层,只安排了卧室。

(裸身戴拳击手套吃牡蛎)

  这就是纽约。摩天大楼赋予纽约一个全新维度,它带给城市的绝不只是高密度,更是一层层“垂直生态分布”的奇异世界。剥开摩天大楼的外壳,我看到的是上升下降的电梯,它使垂直世界里的穿越成为可能。《这就是纽约》里说到的“曼哈顿岛狂想”,是否就是指这种用技术和人力在高空创造出来的奇想空间?

  纽约的摩天大楼出现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三个因素促成了它的诞生:一、曼哈顿的狭窄地形;二、轻便钢骨的结构设计;三、电梯的发明。从十九世纪末到一九三一年帝国大厦建成的三、四十年是纽约摩天大楼的黄金时期,在那以后建起的高楼,比如世贸中心,虽然可能比帝国大厦还高,却很难让人再兴奋起来了。因为,属于摩天大楼的那个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返。

【注解】

⑦"No other city, not even Venice, projects for me a more orgiastic kind of allure.  I do not mean the popular phallic symbolism of the place, its charged erections thrusting always into the sky. I am thinking of more veiled seductions, the shadows in its deep streets, the watchfulness, the ever-present hint of concealment or allusion. The clarity of Manhattan is what the picture postcards emphasize, but I prefer Manhattan hazed, Manhattan reticent and heavy-eyed."  -- Jan Morris, Manhattan(后收入游记随笔集Destinations

(《癫狂的纽约》初版封面,库哈斯让“摩天大楼之王”帝国大厦与“摩天大楼王后”克莱斯勒大厦同床共枕,自由女神举着火炬的胳膊切下来当台灯)

第四部分

  从费城到纽约的两小时车程,大部分时间,车窗外的平淡景色使我想到这是“美国”,但是当我们的大巴终于逼近新泽西和纽约的分界线哈德逊河,曼哈顿高楼林立的天际线像一记振奋人心的和弦猛地敲响时,另一个名词在我脑中蹦了出来:“纽约!”

  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国家与城市之间的反差可以如此巨大(也许意大利与威尼斯的差别可跟美国与纽约的差别相比拟,但威尼斯曾经是一个独立国家,现在则变成了一座博物馆、伪城市)。美国人开车,不走路;纽约人不开车,搭地铁、打的、走很多路(所以吨位吓人的大胖子在美国多见,纽约却少见)。美国人买房,住前有草坪后有院子外带停车库的一两层房子;纽约人租房,住高层公寓,草坪院子做梦也别想了,想的话就去中央公园溜达。美国人在吃的方面选择少,也不讲究;纽约呢,“只有在纽约,你一天三餐,外加消夜,一顿换一个不同国家、地区、文化、民族风味地吃下去,我差不多可以保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绝对可以不重复相同的口味。”(张北海语)这样的类比可以不断列举下去。

  往往只有置身曼哈顿以外,隔着河水、海湾远看曼哈顿的高楼森林,我才意识到曼哈顿是个岛屿,大部分纽约人其实是岛民。我想起上次来纽约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在林肯中心闲逛时见到纽约魔术师大卫·布莱恩正在表演七天七夜浸身水中的绝技。他赤着上身,戴潜水头盔,整个人沉浸在一个灌满了水、直径两米多的玻璃圆球内,呼吸和吃喝拉撒都靠导管解决,就这样在林肯中心的广场上要连续待七天七夜。这个像行为艺术一样的表演,当时是纽约城中议论纷纷的话题,没想到让我碰上了。我站一边旁观,看广场上的围观者排队经过圆球,伸手触摸魔术师的手。当然,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触摸到的都只是一层玻璃。我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觉得布莱恩似乎在影射曼哈顿,一个被水围困的孤岛。

  诚然,“没有人是一座孤岛”,玻璃外面的人总想跟里面的人接触。纽约的高度文明是一种高度紧张的文明,我不知道纽约人是怎样纾解这种高压的。在纽约,我经常想到迈克尔·坎宁安的小说《时时刻刻》里那两个挣扎在存在主义困境中的纽约人克拉丽萨和理查德。理查德的最终选择是从自家窗子飞身坠楼,克拉丽萨则活了下去。有的时候,比如在下东城或者东村或者字母城的街上走着,我会突然想到,像理查德那样的人可能就住在转角的哪一幢破楼里。

  理查德是诗人。很奇怪,纽约特别能出诗人,大把大把的,纽约也很适合写进诗里(顺便说一下,纽约是个很上相的城市,拍电影棒极了,但是纽约不适合绘画,除开奥基弗和霍珀不多的几幅作品,纽约一直没被好好画过),纽约的诗意是工业的、抽象的、数字的(比如第二大道、九十六街之类),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的一首纽约的诗是格利高里·科尔索写的《一团糟……简直》,可以当作童话故事来读。大意是:爬上六层楼回到家中,打开窗子把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统统扔掉。首先被我抛下去的是“真理”,他尖声啼哭着威胁说:“别!我会说出你那些丑事!”“哦?我没什么要遮掩的,滚!”接下来轮到“上帝”,瞪着眼带着哭腔申诉:“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引起的!”“去死吧!”接着是“爱情”,先要挟后贿赂:“你不知道阳痿是怎么回事吧!好吧,Vogue杂志里的美女全归你了!”我使劲把她肥胖的身躯推出去:“反正每次恋爱到最后都变成无聊!”扔掉“爱情”,我抓起“信念”、“希望”和“善意”,她们三个抱作一团:“没了我们你会死的!”“有了你们我才蠢得要死呢!拜拜!”下一个是“美”,我把她拖到窗边,对她说:“你是我这辈子的最爱,可你要了我的命!”但其实我并不忍心抛弃她,于是快速冲下楼去,接住正在坠落的“美”。她哭了:“你救了我!”我一狠心,放下她说:“你走吧。”

  尽管理查德是虚构人物,我真希望他能读到这首诗,或者,他能像诗里的“我”那样懂得幽默,把真理、上帝、爱情等等等等都扔下窗子,而不是把自己扔下去。

  珍·莫里斯说,在纽约,她感到受不了的时候就开车出城,沿哈德逊河溯流而上,去到那个有著名军校的西点,去到纽约州的州府奥尔巴尼。不过,莫里斯不是纽约人。

  莫里斯逃离纽约的线路正是四百多年前第一个发现纽约的欧洲人亨利·哈德逊走过的探险之路。说来也巧,纽约与“九一一”从一开始就有不解之缘,英国人哈德逊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驾驶着“半月号”帆船驶进现在叫作纽约湾的天然港湾后,船上水手在九月十一日的航海日志里记载,这里有个植被茂密的美丽小岛,当地土著语言叫它“曼那哈塔”(后来被欧洲人改称“曼哈顿”)。

  那一年是一六〇九。哈德逊以为他见到的陆地是印度。

  哈德逊敏锐地预见到,位于河流(这条河日后被命名为哈德逊河,也就是前辈中国文人胡适、张爱玲、乔志高笔下的“赫贞江”)入海口、面向海湾的曼哈顿具有发展成港口城市的潜质。但他没有在曼哈顿久留,而是继续逆流而上深入陆地,直到现在叫作奥尔巴尼的地方——哈德逊以为那是中国。

  我去纽约前两天,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消息从“中国”传到“印度”,纽约为之沸腾,帝国大厦亮起了应景的粉红色灯光。

  在纽约,我看到了游行的尾声,没有预想的好看,因为看的人太多,挤不到前面去。据说,游行参与者五十万、观看者一百五十万的数字实际变成了五十万和两百万。游行结束当晚,帝国大厦亮起了七色彩虹的灯光。

  游行次日,是个平常的星期一,我挤在纽约的上班族中间,在世贸中心PATH(纽约与新泽西通勤捷运)车站随着机械传送带一样的自动扶梯升出地面。E.B.怀特说通勤者是纽约最怪的一族,我倒很喜欢混迹其中,观察他们晨间匆匆落到曼哈顿岛上,傍晚集体飞离,像每天一个轮回的候鸟。我知道,居住在曼哈顿本土的纽约人把通勤者分成若干类,“火车人”、“轮渡人”、“大桥人”、“隧道人”等等,言下之意,不把这些“候鸟”当作真正的纽约人。

  升出地面,便站在“归零地”(Ground Zero)的工地上。世贸废墟无疑是目前纽约最大的建筑工地,双子塔倒下去的地方,丹尼尔·里伯斯金设计的新世贸一号塔楼已经拔地而起,快速长高。在这里,分辨游客和真正的通勤者十分容易,通勤者总是心无旁骛,迅速四散开去,直奔各自的目的地,而游客,东张西望,还拿出相机东拍西拍——世贸遗址已成为纽约的头号旅游景点。

  天很蓝,让我想起“九一一”那天曼哈顿的天气。从照片和电视镜头看,灾难发生的时刻,纽约的天空格外澄澈,而死亡和毁灭就潜伏在蓝天之中。飞机从天而降,冲向摩天大楼。千钧一发之际,冷静地在玻璃幕墙前折了一个弯,更准更狠地迎头撞去。

  世贸大厦在世之日,我从来没有登上去过。那时候,我喜欢的摩天大楼是帝国大厦和克莱斯勒大厦。一位“九一一”幸存者说,下雨天从世贸大厦九十四层的窗子往下看,可以清楚看见街上人们撑着雨伞,但在九十四层的高度,看不见雨滴,因为云在更低的地方。我想,新世贸大楼建成时,我要重访纽约,选一个细雨之日,在云端看看这个城市。

【注解】

⑧原诗见http://fughetta.ycool.com/post.3597704.html
⑨"Once I found myself so dispirited by the state of America that I picked up a car in Manhattan and drive up the Hudson River, intending to wander for a few days in search of consolidation. ... I got no further than West Point." -- Jan Morris, A Writer's World, Travels 1950 - 2000